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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如(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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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个老流氓!”最后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云澜顶着他那张憋得发红的脸,匆匆拿着模型下了车,又一次因为脸皮没比过沈巍而羞恼,置气般重重地合上了车门。

可赵云澜下车后,仍旧有些依依不舍,他犹豫了三秒钟还是回过头,冲沈巍挥了挥手,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个拜拜。

沈巍轻笑着舔掉了嘴角残留的津液,也招了招手给对方回应。

等赵云澜走远了,沈巍才掉过头,将车开向了停车场。他离开后不久,车子正前方的建筑物拐角处走出来了一个人,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沈巍车辆离开的方向。

中午,小课题的发表结束后,赵云澜如释重负,从今天开始他基本上就算半只脚步入寒假了。

今天沈巍上午没课,于是赵云澜一如既往地直奔沈巍的办公室去找他一起吃中饭,却在半路上遇到了神色匆匆的沈巍。

“哟?那么急?想我了?”赵云澜嬉皮笑脸地调侃沈巍。

沈巍轻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想。”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天中饭不能一起吃了,主任找我有事。”

“哦……好吧,那我去找大庆。”赵云澜虽然有些失落,但毕竟是理解的,他送了沈巍一个飞吻就风骚地走着台步离开了。

沈巍看着对方快要扭上天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赵云澜是故意要逗他。

不过当下他没心思多想,急忙赶向了杨教授的办公室——刚才杨教授打电话叫他过去的语气不善,似乎是发生了什么非常严重的大事。

沈巍在路上思考了一遍,最近工作上出过什么纰漏又或是最近又有什么重要活动?无果。当他推门进到办公室的时候,更加疑惑了。

杨教授的办公室里不仅有杨教授,还有教导处的其他几位老师。

沈巍心下一沉,心里生出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杨教授一开口甚至都没有寒暄,单刀直入质问了沈巍是不是跟学生有着不正当的关系。

办公室里一共坐着四位老师,八双眼睛如同八盏巨大的探照灯,一起齐齐盯着沈巍。

沈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杨教授闻言,仿佛松了口气。

旁边的一个老师刚想出声反驳,沈巍却先一步夺取了话头:“我们是正当的恋爱关系。”

沈巍能看见杨教授瞬间变黑的脸。

但他不想说谎,而且他看这几位老师的架势,明显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果不其然,那个刚才想张嘴反驳他的教导处张老师,立马冷哼一声,“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你先不要说你一个老师跟学生。男人跟男人,这算什么正当的恋爱关系?!”

沈巍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就是!你身为教师,这样做会有多不好的影响你知道吗?!”另一位老师也出言指责道。

沈巍仍旧沉默着,他并不想同这些人争辩什么,此时的是非对错在他们眼里其实根本没有意义,即便是龙城大学这样著名的学府,也并不是一个真理至上的治学宝地,也没有校训上所书的“自由”二字,它处在这样的社会中,不过就是个微小的社会缩影,学校有着自己办事的规章制度,他们有他们需要信奉的“真理”。

杨教授似乎从震惊当中缓过来了些,叹了口气,扮白脸似的安抚沈巍:“我相信沈教授的为人,我也愿意相信或许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学生……但你毕竟是教师,这里毕竟是学校,你们这样,对他,对你都不是好事。”

沈巍没有驳老先生的面子,轻轻点了点头。

杨教授以为沈巍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于是接着道:“所以,如果你真为他好,你们最好就此断了联系。”

杨教授说完,深深地看了沈巍一眼,他的目光掺杂着很多情绪,有警示,有无奈,有惋惜,太过于复杂,但沈巍相信自己品出了大半。面对这个从学生时代便一直照顾自己的恩师,沈巍不愿意说重话,也不愿意令他失望,可是事与愿违。

其实从他决定跟赵云澜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只不过没想到来得有些快。

但他从一开始便下定了决心,不论谁说什么,他都寸步不让,即便是杨老教授。

所以,今天注定是令老人家失望的结局。

#

赵云澜选的课已经结课,所以他第二天开始就不用去学校了。虽然过段时间还要根据成绩看他需不需要补考,反正他就是龙城人,沈巍家也就在学校旁边,就算哪一门考试挂了,也就是当天去一次学校的简单事儿。

沈巍还没结束工作,赵云澜一个人白天在家闲得发慌。

过了两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巍看着赵云澜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在赵云澜的逼问下,沈巍说出了自己的一个小小请求:“我有本想要的经书,林静说好了要借我,但我有点信不过快递……”

赵云澜立马读懂了其中的“深意”,非常善解人意地主动请缨——反正他也闲得无聊。

“谢谢。”沈巍微笑着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往返豫城的动车票。

赵云澜接过来一看,就是明天,还是当天来回的。

“……那么抠的吗?就不能让我住两天?”赵云澜有些无语。

“我不放心那个和尚。”沈巍说。

于是翌日一大早,赵云澜拎着个书包就出门了。沈巍自然是开车将他送到了车站。

“有事联系我,”沈巍说完想了想,又忍不住补充道,“别离那和尚太近。”

赵云澜有些哭笑不得,心说,我不近点到底要怎么拿东西啊?难道让林静把东西放桌上,走到百米开外,他再过去拿吗?

但他清楚自家男人的别扭,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知道了,绝对远远的,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话。”

沈巍看上去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赵云澜离开后,沈巍开车去了学校。

今天是关于他的处分下来的日子,那天的谈话很不愉快,沈巍只是一再坚持着几点:不能把那个学生卷进来;不能动那个学生;所有的责任他可以承担;他绝对不会分手。

杨教授后来私底下又约谈了沈巍一次,还请沈巍去他家吃了一顿饭,他无数次劝沈巍,没必要为了一个孩子放弃自己的前途。

“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喜欢那孩子,但我相信你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可他不一定啊,他这个年纪正是玩心重的时候,师生恋、同性恋,这些东西在他看起来说不定只是一时新鲜。你为了他放弃你大好的前途,不值得。”

对此,沈巍的回答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值得。”

没有不值得,他所有未来的蓝图里,唯一描绘在其中的人,只有赵云澜。

只有赵云澜存在,前途两个字才有意义。

是赵云澜将他从黑暗之中拯救了出来,他是他的光,沈巍哪怕扔掉全世界,也不愿看到这束光被阴云遮盖。

而且杨教授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之所以走上治学这条路,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让内心安宁的答案,但他最终没能在书本里找到那些,却在赵云澜身上找到了。

赵云澜告诉他,直面自己,我爱的是你心中的那个你。

赵云澜用他的坦荡、他的包容、他的执着、他的爱意让沈巍脱离了三十年来一直存在的自我苛责和抗争,他虽然再也无法脱去这个虚假的皮囊,但他终于认识到了一直活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被他锁在盒子里的“它”,不是怪物,“它”名叫“沈巍”。

有些人,终其一生,可能都不知该如何自处,他们总是徘徊于“自我接纳”和“与环境相融”这两者之间,既找不到自我,又无法真正地融入环境。他们无法爱上这样的自己,他们最终也学不会如何爱别人。

而他,何其有幸遇到了赵云澜。

是赵云澜让他学会了接纳自己,是赵云澜让他有了所爱之人——他爱赵云澜,也终于爱上了一点点他自己。

#

赵云澜搓着手在公交车站台上等着开往少林寺的车。

突然接到了大庆的电话。

那头的大庆压着嗓子,语气却很急。

“出大事了老赵!你家沈教授……哎呀,我不说了,我开直播!你看!”

赵云澜还在一头雾水的时候,大庆就已经挂了电话,随即一个视频请求发了过来,赵云澜接通了。

一上来,他看见的是一群正在抽泣的男男女女,镜头再一晃,拍到了讲台上的沈巍。

沈巍似乎在说些什么,赵云澜着急忙慌地从书包里掏出了耳机。

等到他接通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我其实可以不说这些话,默默地离开这里,你们只会以为我被调去了哪里,只会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老师,只会记得我的好。”

赵云澜怔住了,他不知道沈巍在说什么。

耳机里沈巍的声音仍在继续。

“但我现在说了这些话,或许以后所有人谈论起我,说的都是‘那个同性恋’。你们不再记得我的名字,不再记得我的长相,不再记得我教于你们的那些道理,你们只会记得,我是一个同性恋,那就是我唯一的标签。但我还是想站在这里,在我最后一节能讲的课上,告诉你们,我是一名同性恋,这是我的身份,这是我的一部分,这跟你们喜欢异性、喜欢自己、或是对谁都不敢兴趣一样,不过是一种性向,一种不可约化的事实。”

赵云澜觉得沈巍疯了。

他这是想丢了工作吗?!

“大庆!”赵云澜冲电话里吼,大庆吓得手机差点掉了。画面一抖,拍到了大庆的脸,随后逐渐贴近,直到赵云澜什么都看不见:“你小声点,干吗?”

“你还不去拦拦他?!他都在上面胡说八道什么呢?真不怕学校给他开除了?!”

大庆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继续压着声音悄声说:“已经被开除了,学校的处分已经下来了。我拦他干吗?同学们都被沈老师说哭了,前面还一直喊着叫他不要走,现在教室里站都站不下,我也是听闻他突然在这里做性向讲座才过来凑热闹的!”

赵云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总算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在这里受冻了,沈巍根本不是想要什么经书,他纯粹是为了把自己支开以免自己在他讲话的时候冲上台!

赵云澜气得牙痒痒,他第一次觉得沈巍的心机和算计真是烦透了。

他凭什么把自己扔得远远的,独自一人面对这些?!

那头的沈巍还在继续,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又轻又柔,很平静,永远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讲述者,却意外地很容易让人听进去:“我对自己的这个身份的认同并没有什么障碍,其实我也是遇到了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才意识到,原来我喜欢同性。但从头到尾,阻碍我去爱他的并不是他的身份,也不是他的性别,而是我以为他没我想象的那么爱我,他会因为我那些不好的地方,最终放弃我。你们看,即便我是同性恋,我在恋爱中所烦恼的,其实与普通的异性恋们并无不同。”

赵云澜深吸了一口气,软成一片的心还是忍不住暗骂了声“笨蛋”。

他不再等那个怎么等也等不来的破公交车,转而重新返回了火车站,冲到售票处去买了一张最快发车的高铁票,坐票卖没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票。

他想见到沈巍,立刻,马上。

沈巍已经絮絮叨叨地讲完了大半个中国同性恋史,讲了好几个凄美动人的故事,赵云澜都没见过他把哲学课上得那么生动,这种告别演出也不知道沈巍是不是有些放任自我了,说得相当动情,教室里全是抽泣的声音。

赵云澜在候车室焦急等待的时候,沈巍又讲回了他们的故事。

沈巍大概是为了保护他,没有讲很多细节,也绕开了一切能猜到赵云澜学生身份的地方。

但他讲了他们的相遇,称那是一场美丽的意外。

“我永远感谢我弟弟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可以在那个世界遇到他,与他相遇,是我在那片树林中最美丽的意外。”

赵云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心想,我也是。

“后来,在现实中,我们偶然相遇,他没有认出我,我却立刻知晓了他的身份,之后也逐渐知道了,原来他一直在网络里说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那时候我在想,这种命运和缘分,我到底有没有资格拥有?在我眼里,他太过于美好,美好到我觉得一身污泥的自己根本不配。可我又舍不得放弃,内心总是抱有一丝小小的希冀,希望他即便认识了最真实的我,也能全盘皆收,于是我布下了一个局,让他一步步绕进来,让他一步步看清我,让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不论什么样的我,他都爱。”

赵云澜没想到,一向以老干部形象伫立在大家心中的沈巍今天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脸不红心不跳地讲述他那肉麻兮兮的恋爱故事,他更没想到的是,大庆偶然间扫过台下的镜头中,女孩子们竟然一个个都听得出了神。

“他最终来到了我面前,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不仅告诉了我,他爱我,还告诉了我一句,我这辈子都想听到的认可。他告诉我,我不是怪物,我内心自以为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每个人都有的。正如我曾在课上也跟你们说过的,荀子所曰,‘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人的欲望是天生的,且具有普遍性。但我的生长环境让我习惯性地去压抑所有的欲望,不敢表达自己的渴求,认为一切索取都是恶,长年累月地压抑,使得我最终以为,我的心里住着一个怪物,我不想,也不敢去接纳它。”

候车厅里响起开始检票的广播,赵云澜却有些舍不得分神。

“但如今,当有一个你爱着的人不但告诉你‘他爱你’,他甚至还教会你如何去爱你自己,那一瞬间,他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沉寂了三十年的黑夜。”

赵云澜的心猛地一颤。

“我不知道这样的爱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它之于我,是世界上最高贵的,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匹敌的宝物,我只想捧着它,保护它,珍重它。我或许没有资格再为人师,但错的不是我,是现在这个社会的现状,它暂时还不允许我以这样的身份去教书育人。但借由今天这最后一个我能站在讲台上跟你们讲话的机会,我想告诉有这样的烦恼,又或者,是对此曾经并不认可的人,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好,你们每个人应该学会的不是用性向去划分一个人,而是学会爱自己。无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这一点无人能够否定。也要去学会爱他人,你的爱,或许能融化一个人内心长年以来所受的苦寒。”

画面里的沈巍顿了顿,站直了身子,向着台下鞠了一躬,说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谢谢今天所有在座的同学。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在未来都能活成你们心中最美好的模样,珍重。”

沈巍说完,走下了讲台。

赵云澜擦了擦眼角的泪,关掉了视频,收起手机,走向了检票口。

#

赵云澜几乎是飞奔上了楼,拿着钥匙对着钥匙孔插了半天才终于插了进去。当锁扭到一半时,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围着围裙的沈巍有些惊讶地看着赵云澜:“怎么那么早回来了?我买的……”

话还没说完,他便被扑上来的赵云澜用力抱住了。

赵云澜将头深深埋进了沈巍的脖颈之间,努力嗅着属于对方的味道。

“怎么了……”沈巍虽然疑惑,但还是先伸手抚上了赵云澜的后背,缓缓地拍着,犹如哄一个孩童入睡。

“想你了。”赵云澜的声音闷闷的。

沈巍被赵云澜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凑到他耳边柔声道:“我也想你了,饭快好了,先吃饭吗?”

赵云澜吸了吸鼻子,耍赖似的将沈巍抱得更紧了:“好,你就这样把我抱到饭桌那边吧。”

这个要求令沈巍有些为难,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往下蹲了点,随后一把将赵云澜横抱起来。

“卧槽!”没有料到沈巍会用这招的赵云澜吓得大叫。

沈巍忍俊不禁,却没有理会赵云澜拒绝的模样,伸手关上了门,随后将他家的太岁爷抱进了餐厅。

赵云澜捂着脸,觉得自己又输了一局。

#

赵云澜其实还有很多很多想同沈巍说的话,但他想,以后他们还可以慢慢地说上一辈子。

不过此时此刻,他有一句话特别想告诉沈巍。

“沈巍。”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赵云澜顿了顿,看着沈巍,扬起了笑容:“我特别感谢跟你在洪荒之中的相遇。”

是的,能与斩魂使在邓林里相遇,也是他此生最美好的意外。

-洪荒之中的爱情故事·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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