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irst Code(2/2)
“能在这里与诸位共事,才是我的荣幸。”
和悠然合住的是25岁的玛利亚·劳顿,一个金发碧眼的伦敦姑娘,及肩的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鬈度,用一顶斜边小帽装饰,眉毛精心修描过,红色的唇膏画得一丝不苟,显得时髦亮丽。对于悠然的到来,她惊讶又欣喜。
“你是亚裔吗?中国人?我很少见到中国人,真是太好了!我们以后就要一起合租了,虽然房东应该跟你说过了,不过我再提醒一遍吧。这里有门禁时间,晚上十点后就不给开门,这点你要当心,要是回不来就只能翻窗了。还有,小镇上有裁缝店还有咖啡馆,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逛街。酒吧也有,你喜欢喝酒吗?那里经常会有条件不错的男士,你应该是单身吧?”
她叽叽喳喳的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悠然犹豫:“确实是。”
她扑哧一声,眨眨眼:“也许待上一阵子就不是了。”
这话让悠然没法往下接,于是有些尴尬地绕开话题。
“对了,你在哪个部门?”
“保密条例有规定,这可不好说。”玛利亚有些歉意,“园外不谈工作,你知道的。”
“抱歉,”悠然说,“是我失言了。”
“那倒也没什么,你只是刚来而已,以后注意就好了。”她耸耸肩,“要知道,虽然已经一年了,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每天从我手里接过纸条的人长什么样。”
“真的吗?”悠然吃惊,“那是怎么做到的?”
玛利亚神秘地笑了。
“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她碧蓝色深邃的瞳孔里亮光灼灼,甜美的嗓音带了几分骄傲的意味。
“伊芙琳,欢迎来到布莱切利园。”
第二天上午,悠然直接去了H区办公楼报到,正式成为研究组的新成员。米特兰奇教授的小组总共有六名研究员,加上她和一起被分进来的爱德华塔伦,总共八人。教授将近五十岁,长得慈眉善目,与她想象中的严谨老学究相去甚远。
出乎她的意料,白起居然也是研究组的一员。她和爱德华走进办公室时,他正在与同事们争论算法。察觉到有人进来,青年从密密麻麻的密码算纸后抬起头,毫不意外地冲她一笑。
悠然一愣,在爱德华做完自我介绍后和新同事们打了招呼。
“陈悠然,曼大数学系毕业,叫我伊芙琳就可以了。”
“伊芙琳和爱德华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的研究小组,”教授乐呵呵,“布瑞尔,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吧?”
“见过了,不过也不介意再认识一次,”白起从桌后绕过来,与同事们一起一一跟他们两个握手,“昨天忘记跟你们说,我也是这个小组的密码分析员。”
但从他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来看,可能并不只是“忘记”这么简单。
教授插嘴:“我去年通过外交部好不容易才把布瑞尔从军队里挖出来,差点把他父亲气疯了。”
悠然注意到,听到父亲这个字眼时,白起立刻敛了笑,不易觉察地拧了拧眉。这个不自然的表情显然也被教授收归眼底,他拍了拍白起的肩膀,示意让他给两个新人介绍接下来的工作。
“好。”白起点点头。一谈起工作,他立即严肃了表情。
“我们研究组负责破译德军的一种新型密码,德国人将它称为摩曼密码。这种密码机叫‘克洛索SZ30’,在一部分被我们破译的情报中,它曾被德军有指代性地略微提及。但由于它的存在属于德军内部的高度机密,我们能获得的相关信息少之又少,因此目前还没有找到破译的突破口。”
“没有找到突破口的意思是……?”
白起摇头:“意思就是,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它是德军内部的高度机密,我们现在甚至都没有见过它的实体,因此也无法了解它的内部结构。”
“少校,”爱德华问,“您能不能告诉我们,破解密码需要什么?”
“‘深度’。”白起说,看见两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你们刚来,还不清楚。这是一个密码学术语,它指的就是用完全一致的密钥或系统进行加密发送出来的信息,无论是破解哪种密码都需要‘深度’。德国人也正是知道这一点,因此发送电报非常谨慎。用克洛索SZ30发送的每一条电报都限定字数,用不同的密钥进行加密,这样一来,我们所能截获的密文长度被大大缩短,破译组就无从下手。对了,”他补充了一句,“既然都是一个研究组的同事,叫我布瑞尔就可以了。”
他的讲解简明扼要,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定和果断,十分易于理解。
悠然沉思:“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深度’,我们就无法破解密码吗?”
“准确地说,”白起纠正她,“没有‘深度’,我们的破译进程就像在稻草堆中捞针。”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尝试寻找突破口,接受挫败,耐心等待。”白起笑了,“这与打仗也是一个道理。敌人对自己太过自信,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潜伏等待,引蛇出洞。再狡猾的狐狸,终究会有藏不住尾巴的那天。”
悠然和爱德华分别领到了两张角落里的桌子,旁边就是玻璃窗户,通风和景色都很不错,抬头便能看到砖红色的小城堡和四周苍翠的森林,知更鸟偶尔扑闪着翅膀停在窗棂上,歪着脑袋往屋里探头探脑,竟然不怕人。悠然与它漆黑的眼睛对上,忍俊不禁地在窗台上放了一点三明治的面包屑。
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艳阳高照,到了下午,乌云突然聚拢,又下起了中雨。外面天色阴沉,小屋里开了电灯。监听站送来的密电在案上厚厚地堆了一沓,悠然在昏白的日光灯和淅沥的雨声中写算了一整天也毫无进展。第一天的挫败虽然在她预料之中,但或多或少总有些气馁。
等到下班时,她从密密麻麻的算纸后抬起头,松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才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水汽在日光里蒸腾,清新之余有些湿闷。雨后的绿坪尘埃洗净,小心翼翼地捧出几颗露珠,落在草叶尖上熠熠闪光。
拜大雨所赐,林路已经成了一片泥沼。雨水将松软的土壤浸成了沼泽,孤芳自赏地冒着泡。她走出办公楼,将相关证件以及包内夹带交给大门口的守卫检查后,踌躇地站在园区门口犯难。园区到镇上的小路没有铺砖石小道,她又有脚伤不便行走,此刻光是站在这个地方,双脚就已经在淤泥里下陷,更不要提一路步行回家。她倒是知道玛利亚有辆自行车,也许可以载她一程,但事实上,她连玛利亚在哪个区都不清楚。
正在犹豫时,身后隐隐传来机车的轰鸣。悠然诧异地回头,迎面驶来一辆疾驰的黑色摩托,金属色泽在日光下尤为炫目。骑手身材高大,穿着藏蓝色军服,戴着黑色头盔。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雨后的园区内回响,大片黄色泥水在轮下飞溅开。路人纷纷侧目避让,悠然也下意识地往路旁避了避,那人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放慢了速度停下了。套着笔挺军靴的长腿落地,稳稳地撑住,骑手卸下头盔,露出白起的脸。
“少……白起?”悠然吃惊,“车子不错。”
白起扫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身后。
“上车。”
悠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起挑眉:“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走回去?”
“我……”悠然这才反应过来,“你要送我回家?”
他不置可否:“正好顺路。”
“嘿,布瑞尔!”路过的一个男人大声喊了一声,悠然认出那是他们同个办公室的同事约瑟夫,“你怎么现在才回去?”
“有点事。”白起简短地回答,又瞟了她一眼,“上来。”
约瑟夫目光似笑非笑,悠然隐隐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但白起此刻就在面前等着,她没工夫多想。于是,她快速地理了一下连衣裙的下摆,小心地侧坐在他身后。白起偏过头,干脆地卸下了下巴上的头盔系带,越过肩膀递给后座的她。
“系好。”
她系好了头盔,双手却无处安放,让她有些尴尬。白起等了一会见她没动作,出言提醒:“抱着我的腰。”
“啊?”悠然磕磕巴巴,“什么?”
话音刚落,白起直接往后探手过来,将她的手臂揽在自己腰侧。他今日穿了军装,苍蓝色的布料妥帖地包裹着他匀称的身体,她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腰侧劲瘦结实的肌肉轮廓。她喉咙发干,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好白起在前面什么也看不见。机车发动,发动机怒吼着牵引双轮向前疾驰,溅开一地黄色泥花。但也许是错觉,白起似乎较先前放慢了些许速度。凉风在耳侧呼呼作响,把她脸上的热度吹开了几分。
“回家?”他偏头问她。
“对。”她把面罩掀上去,大声回答他。
园外不谈工作,二人的生活也没什么交集,之后的一路他们再也无话。风声与发动机的轰鸣嘈杂喧闹,因此沉默并没有带来令人尴尬的寂静。悠然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抱着白起的腰,小心地与他宽阔笔挺的后背保持着一丝距离,但几个转弯与减速,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与他的后背有了亲密接触。她突然在心里暗暗感谢起了机车的发动机,多亏有它的噪音,才堪堪盖住了她此刻的心如擂鼓。
摩托驶进小镇后,虽然只在昨天来过一次,但白起熟稔地在街道和巷子里七拐八绕,准确地停在了她的小屋门口。悠然解开头盔的扣子交还给他,小心地爬下了摩托车的后座。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
悠然尴尬:“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
白起挑眉,怀疑地看着她肿起的脚踝。
“我不觉得你的患处已经达到了‘可以’的程度。”他的语气公事公办,“这段时间我会负责接送你,直到你脚伤痊愈。你不用想太多,只是为了研究组的工作效率考虑而已。至于平时你的出行问题,我会再想办法。”
白起戴上了头盔,朝她点点头。
“走了。”
效率这个词堵得她所有的推辞和某些风光霁月的遐想都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又加之军人做派雷厉风行,在她还愣在原地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起已经一拧油门,绝尘而去,藏青色的海军制服背影在视野里渐渐变小,直至转过巷口的拐角后彻底消失。
身后小屋隐隐传来木质楼梯的吱呀与匆匆的脚步声,随后白色木漆房门被打开,玛利亚小跑着冲出来。
“上帝啊!伊芙琳,这么坏的路,你是怎么回来的?我刚才听到有摩托车的声音,有人送你吗?是谁?”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悠然一个也没有回答。她接了几个单脚的小跳,上了院门前的小台阶后,才慢吞吞地说话。
“也许,该感谢我有个好长官。”她回头看着一脸迷茫的玛利亚,做了个鬼脸。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白起果然已经如约在楼下等她。穿过林路清新的晨风,从小镇抵达园区不过二十分钟。摩托车在办公楼门口停下,悠然费力地从他的后座下来,刚单脚跳了一步,就被白起叫住了。
“等等。”
悠然诧异地回过头,他从机车另一侧解掉一根绳子,取下一根细长的手杖。杖身由栎木制成,大约三英尺长,打磨得很细致,甚至还抛了光,明显在制作的时候花了一番心思。木纹曲曲折折蜿蜒而下,而在杖头刻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仿佛是在秋风中被裹挟着打旋的样子。银杏叶下方,制作者用潇洒的圆体字刻了两个字母。
“试试?”
悠然愣住了:“给我的?”
白起耸肩:“布莱切利园大概也没有比你更需要它的人了。”
那两个字母的确是她名字的缩写。悠然瞪着杖头,还有些不可思议。
“你亲手做的?”
“时间太紧,做得比较粗糙,我就随便刻了点东西。听说这种叶子叫银杏,只有中国有,是不是?”白起皱着眉,语气不太确定,“我只是听人说过,照着书上的画刻出来的,也不知道像不像。”
他的双眸仿佛镇冰的朗姆酒,眸光炯炯,眼下却有掩不住的青黑和疲态,大概是为这根手杖通宵了一夜。悠然低下头接过那柄手杖仔细打量,入手光滑沉稳,试了试,高度也刚刚好。
“你昨晚没睡?”
“那算不上什么。”白起说,“你觉得怎么样?”
“银杏刻得很像,非常像。非常漂亮,高度也很适合。”她抬起头看着白起,掩不住眼里的惊喜,“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
白起勾起唇角:“喜欢就好。脚伤痊愈之前,用它比较方便。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进去吧。”
悠然点头,他扬起眉笑笑,轻快地向城堡方向大步走去。他藏蓝色的背影渐渐远去,悠然却还在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发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慌忙拄着手杖迈开了步子。在新工具的帮助下,压在受伤的脚踝上的重量有了分担,果然没有从前那么疼了。
走进办公室后,她与早到的同事们一一打了招呼,将那柄手杖小心地靠在窗边,把桌上的最新密文整理了一遍,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自来水笔。
一只橙色的知更鸟扑棱着翅膀在窗台落下,迈着小短腿走了两步,好奇地啄了啄那片刻在杖头的银杏。木质与鸟喙相击,发出闷闷的笃笃声。
“小家伙,它是假的呀。”她扑哧一笑,用笔端逗它,小声地说,“你也觉得它很逼真吧?”
知更鸟歪着脑袋看她,清脆地啼鸣了一声,扑着翅膀飞走了。悠然目送着它斑斓的身影消失在窗户的一角,阳光从玻璃透入,布莱切利五月的春色融进了她白皙的面颊,晕出点点绯红。
直到许多年后,两鬓斑白的她忆起布莱切利园那个五月的清晨时,当时的微风与春光似乎能够穿越几十年光阴,仍会使她已有皱纹的唇角扬出少女般青涩稚嫩的微笑。即便那时英格兰的土地上硝烟弥漫,距离布莱切利仅有54英里的伦敦正处于德军大轰炸的阴影下,那一天在她的记忆中仍美好得不可思议。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她二十五年来从未觉察过悸动的胸口便开始有了陌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