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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cond cod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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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对她举起手中的酒杯,点头致意。

“白起?”悠然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杯子,而此时,被捷足先登的上尉终于也黑着脸走到了他们身旁。

“这位先生,这里应该是我的位置。”

“哦?”白起说,“悠然,你们认识吗?”

悠然抿着嘴才让自己不至于笑得太无礼。

“不认识。”

“我和她,”白起指了指自己和悠然,朝着上尉一摊手,“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里应该是你的位置?”

酒吧搭讪全靠身体语言与眼波来去,其间微妙不可为外人道。白起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上尉却也找不出语句反驳,白白吃了个哑巴亏。瞥了白起的军衔一眼,对方的脸一阵青白,怒冲冲地走了。

等上尉走远了,悠然才敢笑出来。

“刚才谢谢你。”

“没什么,”白起轻咳,“你经常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吗?”

“不是的。”悠然怕他误会什么,极力跟他解释了一遍被室友坑害的惨痛经历。白起听完后,琥珀色的眼中有笑意闪烁。

“我要是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悠然老老实实:“跑。”

“跑?”白起笑得肩膀都在颤,“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我还是适合在家里睡觉,或者在办公室里算密码,”悠然垂头丧气,突然想起什么,“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常来。”白起沉吟,骨节修长的手轻轻地转着玻璃杯里浸在浅褐色酒液中的冰块,“生日的时候才会过来喝一杯。”

“生日的时候……”悠然反应过来,“今天是你生日?”

“对,7月29日,”白起啜了一口威士忌,“不过我一向不过。”

“为什么?”

“没有必要吧,”白起皱眉,“仪式感是过给别人看的,我觉得一个人来喝杯酒就很好。”

“有旁人参与的仪式感不好吗?”悠然困惑,“从你诞生到现在,一定有许多人的生命因为你的参与而增添光彩,一定有人为你的降生而感激造物主和万物。生日的仪式感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这些爱你的人而存在。”

白起说:“没有。”

“什么没有?”

“你说的那些人,我没有。”他说。

悠然一怔,心口慢慢泛上酸涩。

“怎么会没有?家人,伙伴,朋友……”

白起一言不发,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半透明的冰块还没来得及溶解,仓促地在底部瑟缩成一堆,盛着一点残余的褐色酒液。

“母亲是家里唯一关心我的人,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去世了。我的朋友不多,理查德算一个,另一个是犹太人,两年前进了集中营,再也没出来……算了,”他看见悠然的眼神,自嘲地笑笑,“我提这些干嘛。”

悠然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们不算吗?”

“什么?”他没听清。

“布莱切利园,”她抬起头,勇敢地直视进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米特兰奇教授,H区的同事们,还有……还有……”

那个单词在她嘴里嗫嚅,白起好奇:“还有什么?”

“还有……”她心一横,说出卡在喉头的那个字,“我。”

白起愣了,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样子,轻轻地笑起来。

“当然是,”他眸色湛然,“你们对我来说很重要。”

英语中的“你”与“你们”是同一个单词,悠然心里一跳,垂下头慌忙啜了一口酒掩饰。她突然憎恨起英语粗暴的共用单词表达,但又为这点共通而矛盾地偷偷雀跃。

“我离开中国的时候是1926年,”她转开话题,“在日本人进关之前,那就是中国最混乱的岁月。军阀割据,连年混战,每天的小报上都是各种各样的开战消息。当时我问我母亲——我的生母,”她解释,“我问她,为什么会有战争?我母亲也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女人,却说了一句至今都让我觉得很有道理的话。她说,是因为人的欲望。只要欲望的沟壑一日不能飨足,战火就一日不会停止。”

白起点头:“确实如此。”

“我又问她,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对一个10岁的孩子,成人总会给出一些带着希望色彩的回答吧?”悠然笑了,“可是我母亲很不一样,她跟我说,战争的尽头就是死亡,等死的人足够多了,战争也就会停止了。来了英国以后,我就经常在想,死亡究竟是生命的对立面,还是仅仅是生命带来的副作用?如果从来没有生,那就根本不会存在死,既然如此,那它们二者之间究竟是非你即我,还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如果这样去想生与死的关系,也许就会觉得逝者离我们更近了一点吧。”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活着能呼吸能喘气,能爱能笑,死后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哪有那么多好纠结的?白起听得一头雾水,但没有打断她。

“也许,生命并非起源于母亲腹中,也并不是终止于墓碑之下,而是跳脱于生灵肉体的拘束而存在。譬如一个离世的人,他的身体已经湮灭了,但音容笑貌还留存在别人的记忆里。就算他本人不能再出现在世上了,但只要那些记得他的人还活着,他就没有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亡,他的笑容和表情就依然鲜亮。从这个角度上看,他又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白起沉思片刻,哧的一笑:“你怎么会想得那么复杂?这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两个概念。”

“我的意思是,”悠然笑,“无论是你的母亲,朋友,还是战友,只要你不忘记他们,他们就依然活着。爱和思念能够超脱岁月,比会腐朽的肉体保存得更长久。这个世界上,那些关心和牵挂你的人一直都在。”

悠然朝侍者招了招手,又给他叫了一杯威士忌。蜜色的酒液和着冰块盛在玻璃杯里,再次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她微微歪着头,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这杯算我的。我们每天都在感谢上帝让你出现在尘世上。”

“生日快乐,白起。”

室内熏风融融,微醺的酒意顺着上涌,将她白皙的面颊染出淡淡的红晕,那双东方人的褐眸也带了几分湿润,更为皓亮。

白起怔怔地看着她皱着眉喝掉了杯里的鸡尾酒,一仰脖子,也将威士忌一饮而尽。他轻轻晃着杯里的冰块,似乎仍在认真地思索那些他闻所未闻的说法,喉结滚动。

“可是,你刚刚说的这些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吗?”他说,“我打过仗,见过无数的死亡。人死了,心脏不再跳动,大脑不会运转,思维也就一同湮灭了。你所说的这些,只不过是生者杜撰出来聊以慰藉而已。”

悠然眨眨眼:“如果黑暗遥遥无期,为什么不闭上眼告诉自己头顶还有一缕光呢?”

“你年纪不大,哪来的这么多哲理?”他看起来哭笑不得,“这些也都是读纪伯伦看来的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悠然抿着嘴,嘴角上扬,“你对他好像很有偏见。”

“算不上有什么偏见,只是原先不了解。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兴趣了。”

“真的?”悠然惊讶,从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你要是想读,可以拿去看。”

那是一本1918年版的《泪与笑》,边角都已经翻得很破旧。

“你带着这本书来喝酒?”他不可置信。

“我怕酒吧太无聊,”悠然尴尬,“它是我唯一的消遣了。”

“其实镇上有旧书店,你可以去那边看看。”

“我以后会去的,”悠然瞟了一眼表,登时一声惊叫,“九点半了!我得回去了,房东是有门禁的。”

她急火火的样子与刚才和他碰杯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白起突然有些想笑。

“我送你回去吧,”他也站起来,“我也打算走了。”

悠然当然没有推辞。走出酒吧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晚风带着凉意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打转,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胳膊,身上一暖,白起脱下了军服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不冷吗?”他的衬衫也很单薄。

“不冷。”他简短地回答。

白起今夜没有骑摩托,二人步行回家。月色溶溶,银波如水一般轻泻在他们身上,涤荡在青年军官的边角,柔化了他冷冽的轮廓,显出三分温柔。他走得比平日要慢,手里捏着那本《泪与笑》,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清风凉,促织在草丛里寂寥地鸣叫。他们二人沐浴月色一路并肩而行,仿佛要走到这轮深邃的冷调流光中去。

“白起。”她有些踌躇地出声。

“嗯?”

“你会调走吗?”

“谁跟你说的?”白起很诧异。

“大家都在说。”她没把约瑟夫卖出去,干脆让全体同事背了锅。

白起没有直接否认,吁了口气。“也许吧。”他说。

“也许?”

“我原本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布莱切利园,总有一天会走的,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有点犹豫,“但上峰……也就是我父亲,他很固执地要求我去前线作战。如果规定期限内还不能破译出摩曼密码的话,我近期就要走了。”

“那你自己呢?”悠然问,“你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作用大吗?”他苦笑,“我的同学和战友都在前线,只有我在后方研究密码,到现在却还一事无成。于情于理,我都想留下来,在自己手上等到它被攻克的那一刻。还有……”他看着悠然清亮的双眸,忽然犹豫了。

“还有什么?”她疑惑。

还有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却不知从何时起,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布莱切利园对他的吸引与羁绊除了摩曼密码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存在。那种陌生的情绪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从来不曾出现过,说不清也道不明。胸口总有一种隐隐的渴望和悸动,让他心跳加速,辗转难安,就像身上隐隐作痒的某一处,能清楚地感觉到瘙痒难忍,却摸不到是哪一个地方,这种感觉莫过于百爪挠心。

“没什么。”他摇头笑笑,抬头望见面前的小洋房,“你到了。”

酒吧离她租住的小屋很近,这平常一直是令玛利亚欢欣的便利,此刻在悠然的眼里却成了阻碍她与白起独处的绊脚石。她总觉得今晚他似乎有什么想说,话到口边却又止住了。这样欲言又止的白起与平常很不一样,问不出所以然,她也不好纠缠下去,于是只能将身上的衣服还给白起,和他告别。

“谢谢你的衣服,”她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他点点头,目送她打开铁艺的小院门走进小屋,门内隐隐传来聒噪的房东老太太对她晚归的埋怨和她小声的致歉,随后是隐约的木质楼梯吱吱呀呀的声音,交谈声消失了。白起站在街边看了那幢隐在高大的山毛榉后的白色小洋楼很久,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起,他的唇角弯出了一个弧度。直到小屋的阁楼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女孩投在窗帘上的影子隐隐绰绰,他才低下头,转身匆匆离开。

悠然回到阁楼,拉开窗帘时探出身往下望了一眼,街角已经空无一人。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把窗户放下,只在底下留了一小丛缝隙。顺着那条窗缝涌进来的,除了夏夜的些许晚风,还有星星点点的流萤,以及今宵如水般静静流淌的月光。

这是1941年的七月末,米尔顿凯恩斯的八月正在急匆匆地赶来。那时的悠然和白起,以及布莱切利园H区对于密码破译进度处于迷茫与焦灼状态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就在半个月之后,德军的发信员将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而这个惊喜将间接促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重要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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