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code(2/2)
“万一他伤得很重呢?”玛利亚语气无措,“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听说缅甸那里都是地雷,我无法想象他是受了什么样的伤……”
“你要怎么做,那都取决于你。”悠然轻轻地握住了朋友的手,“谁都没有权利要求你该怎样,这是你的选择,应当由你自己来决定。玛利亚,不必在意外人的看法,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如果,我是说如果,”玛利亚踌躇,“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玛利亚,我说了,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选择。你没有必要……”
玛利亚坚定地打断她的话:“伊芙琳,你只要告诉我,如果重伤回国的是布瑞尔,你会怎么做?”
悠然几乎是毫不犹豫。
“我会在他下舷梯的那一刻就向他飞奔过去。”
玛利亚沉默片刻后点点头,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红晕。
“我明白了。”
悠然并不知道玛利亚明白了什么,但她唯一明白的是,在离开布莱切利之后,她们此生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再见。离别的那天,她在站台上与相处了四年的朋友隔着车窗拥抱,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两个年轻姑娘的泪眼。
“给我写信。”悠然在玛利亚耳畔轻轻地说。
玛利亚含泪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突然鸣起的火车汽笛将她的整句话语淹没,但悠然仍然读得出她的口型。
“你和布瑞尔要幸福。”
动轮与连杆缓缓转动,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哐当声。悠然跟随着移动的车厢,从小步转为大步,最后渐渐变成了小跑。直到火车转弯,在泪眼中,玛利亚挥舞的手消失在拐角,最后连黑色的车尾也从视野里隐匿不见。
哐当作响的蒸汽火车带走了这批战时全英最杰出的英才学者,布莱切利最辉煌的时期从此落幕。
悠然回到办公室时,其他人早已离开。今天天气阴沉,虽然是白昼,屋里也昏暗得像暮色四合,只有窗户边隐约透进来一点天光。
她拨动了门口的电灯开关,几乎是意料之中的,灯并没有亮。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了一阵呆,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东西。但事实上,也并没有什么可以整理。大部分资料,甚至包括白起发给她的那张密文电报都不能带走。算来算去,这一桌子的文件和书籍里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也只有几本闲暇时阅读的书籍而已。整理好那点可怜的个人物品之后,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最后一次打量这间办公室。墙上的地图和所有的标签都已经被撕下来撤掉,小黑板上的公式不知道被谁擦得一干二净。墙上的石英钟仍然在滴答地走动,但不会再有人来维修机芯,这三根指针不知道还有多少圈能走。旁边的办公桌角那小小的一堆——她眯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地端详了片刻,终于肯定那是一堆烟灰。这一定是约瑟夫的杰作,或者是米特兰奇教授——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掸烟灰的习惯,总是把灰弄得到处都是。
以后就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或者说,也许应该换一个词,不是“不能”,而是“不必”。她终于能回到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家里,享用母亲精心制作的煎蛋和培根,而不必再龟缩在拥挤的食堂,跟几百号人一起打饭。她也早已开始思念自己家中那张温暖柔软的小床,枕头里由父亲细心地塞了风干的薰衣草,令她在睡梦中也能嗅到安心的馨香,而不是这里的狭小闭塞的阁楼,连在房间走动都能被楼下的房东一家听得一清二楚。
然而此刻,首先涌上心口的情绪竟然不是如释重负。她低下头,翻开摆在那叠书最上方的一本诗集,扉页里夹着一张被她用胶水悉心粘好的腰带密文纸条。那上面潇洒清秀的手写字早已被她摩挲过不知道多少遍,短短的一行诗也被她逐字地噙在口中念诵,早已经倒背如流。
这个时候,曾为她誊写下这句话的人会在哪?
门口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被寂静无人的走廊空间回荡放大,让悠然一惊。她以为自己已经是最后一个,难道还有人没有离开?
或者说,是来销毁文件的军方人员到了?
她有些困惑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拽,声音刺耳。隔着室内厚重的晦暗,她隐隐约约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军装大檐帽的轮廓隐隐绰绰。
“我已经收拾好了。”悠然解释,“马上就离开。”
来人不置可否,径直走进了办公室。他的军装皮鞋后跟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么黑,怎么也不开灯?”
悠然猛地一震。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悠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僵直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你……”她磕磕巴巴,“白……”
他却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墙边去摸电灯开关,两下开关响动后,他似乎放弃了这个打算。
“没电?”他哼了一声,“理查德这么抠?”
“电工已经撤走了,现在不通电。”她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和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尽力平复呼吸,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像他的一样平常轻快。“看起来一位……”她眯着眼假装仔细辨认了一番他的军装和勋章,“一位来自皇家海军的战斗英雄正在这儿找人。”
“你知道我在找谁?”对方低笑,是她最熟悉的语气。
“我猜,大概是某位小姐?”
“是一位漂亮的小姐。”
“那你大概来晚了,现在这里可没有什么漂亮小姐,”悠然说,“大部分人都已经乘火车离开了。”
“不,这儿还有人留着,”他语气笃定,带着笑,“我想,我已经找到她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窗外微弱的光线投射进室内,照亮了那张让悠然朝思暮想的脸。
战争在白起身上刻下了许多印记,却丝毫无损他的英俊。他明显黑了,也瘦了,削尖的下巴显得颔骨的轮廓更明朗,但他的那双眸子——那双琥珀一般,历经多少风霜雨雪都不改其澄澈的眼眸,显得愈发灼灼,即便室内晦色浓重,悠然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含着的热切的爱意。
她有些紧张地将他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直到确认那件别满了勋章的军服下坚实的躯体似乎一处也没有缺少,她才松了一口气,心情开始轻松起来。
“既然你这么说,也许我就是你要找的人也说不定。”悠然耸耸肩,唇角却怎么也忍不住不扬起一抹弧度,“——那么,嗨。”
白起微微侧头,似乎也忍俊不禁。微弱的光线照拂在他俊逸的面颊,在他陷下又勾起的唇廓旁落下了一簇淡淡的阴影。
“嗨。”他说,“这位小姐,我确信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这么老套的招数,你认真的吗?”悠然摇头失笑,却配合着他演下去,“那么,在哪里见过?伦敦,曼切斯特,还是米尔顿凯恩斯的布莱切利?”
白起突然敛了笑意。他久久伫立,不发一言,只是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澄澈深邃,眼底似乎有光芒闪动。等到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得低沉沙哑,仿佛勉力克制着刻骨的冲动和思念。
“在千百次的梦里。”
悠然脑中嗡地一下炸开了。情绪瞬间如同泄洪一般喷发,泪水立即涌进了眼眶。隔着眼中的重重水雾,白起的身影更像被镀上一层如梦如幻的泡影,失了几分真实。
“我很想你。”白起语气温柔。悠然低着头擦泪,他蓦地抬起手,将拇指温柔地按在她的脸颊上,拭去上面的温湿,没想到越擦越多。
“别哭了,”他叹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哭起来这么麻烦。”
此刻两人距离只有咫尺,顺着白起为她拭泪的手与坚实的胳臂,悠然揽上他的脖颈,径直扑进他坚实温暖的怀里,时隔两年,她再度被久违的清冽熟悉的味道包裹。白起俯下身,准确无误地寻觅到了她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两个人都气息不稳,呼吸时断时续。唇瓣交叠在一起,不光是唇舌交缠与舔舐,甚至带了几分齿贝的撕咬。但无论是疼痛还是甘饴,此刻只要能让自己感受到对方真实的存在,他们二人都近乎贪婪地从彼此身上索求慰藉。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分不清是来源于谁,但即便如此,也未能够让他们的动作轻柔分毫。他们喘着气分开时,悠然眼中还有迷蒙的水雾。她仍然揽着白起的脖颈,凝视着他的眼眸,嗓音沙哑,缓缓吐出的文字近似于邀请。
“你有一个小时,”她说,“在军方的人来销毁文件之前。”
“一个小时可不一定够。”白起带着气音轻笑,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喃。
这一次是悠然主动吻住了他,这个吻绵长温软,不再像前一次那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白起长臂一揽,一只手托起她的臀部,一只手横过她的腰后,轻松将悠然抱起。顺势,她的腿也缠上了他劲瘦的腰际,揽着他脖颈的双臂也丝毫没有放松。
“白起。”
唇齿交缠间,她含混不清地呢喃,沙哑的嗓音如同塞妊的蛊惑。
“Decodeme。”
这个姿势使悠然成了处于高处的那一方,她俯身低头舔舐吮吸着白起的唇舌,白起也温柔地回应着她。片刻后,交叠的唇瓣分开,他们抵着额头微喘,相视而笑。
“不拉窗帘?”
白起扬眉:“我腾不出手。”
——言下之意,你来。
悠然直起身,一只手扶着他的右肩,在白起怀里勉力去够旁边那扇窗户的祖母绿天鹅绒窗帘。她的手指徒劳地在流苏边缘扑腾了一番,只够到一个角,白起笑着往右边挪了两步,让她能将帘子攥进手里,把窗帘拖拽到窗户正中。古旧的窗帘不好拽动,她试了几次才成功,身体却因惯性而险些失去平衡,扑到白起的左肩。
[省略]
两个人平躺在桌上,喘着气相视而笑。他将浑身汗湿的她搂紧,亲吻她的鬓角。
“JEUFPQYD。”他突然说。
“什么?”
他侧着头看他,唇角含着笑。“你给我的那个护身符里面的纸条。凯撒密码,做了一次栅栏,密钥是我的生日,对吗?”
“19140729,没错,”她也展开了笑,“明文是……”
“Iloveyou.”
“我爱你。”她闭上眼回吻他,但脑子里突然蹦出的念头让她不得不出言破坏气氛。
“还有多久?”
白起还没有回答,便听到林道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他们对视,几乎同时挑了挑眉。
“我猜那个声音的意思是,”白起耸耸肩,唇角挑起一个笑,“我们的动作得快点了。”
与军方人员打过招呼并检查夹带物品后,白起和悠然十分自然地离开了布莱切利园。或者说,神态自然的只有白起一个人。
“你把我的纽扣扯破了!”悠然紧紧地裹着她的深绿色风衣,小声抱怨,“刚才我都快吓死了。”
“是我的错。”白起坦然地承认错误,“回到伦敦,我赔你一件。”
他的认错态度这么良好,反而让她不好说什么。“我还得回一趟家,”她小声说,“我好久没见过爸爸和妈妈了。”
“那之后呢,你还有什么打算?”白起帮她提着行李箱。
“我也不清楚,也许会去继续深造吧,文学,或是数学,我都没想好。”
“……然后?”
“然后?”她偏过头,捕捉到白起耳廓上一抹可疑的红晕,“然后,找一份工作。”
“再之后呢?”
“白起,”她疑惑地站住了脚,“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他看起来有些踌躇,手指抠弄着军装口袋上的一枚扣子,“也许你会有组建一个家庭的打算?”
“……嗯?”她扬起眉,眼里浮起一抹笑,仍装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我是说,我希望与你组建家庭的人是我。”
云层消散,此刻初夏的金色阳光撒在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为他雕刻般的轮廓镀上一层溶金。他的眸子在日光下更为澄澈剔透,带着一丝紧张的情绪期待地望着她。
“这个……”悠然转了转眼睛,故意吊他胃口,“我得好好考虑。”
“考虑多久?”白起果然急了。
“短则一秒,长则八年。”
“要是等八年能等到你,也不是不行。”
他竟然答应得很干脆。悠然眉毛一跳,在原地站定,认真地看着他。
“但对象是你的话,我可以把考虑的时间缩到最短。”她板着脸,看着白起严肃的表情,嘴角上扬的欲望怎么也忍不住,“我答应。”
白起愣住了,他的声音半晌后才飘乎乎地发出来,带着几分不真实。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悠然笑嘻嘻地转身走开。白起在她身后发了一会愣,随即大步追上来。
“你……”他听起来欣喜若狂,但布莱切利车站突然鸣起的汽笛淹没了他的后半句话。隔着层层的密林与低矮的砖房,雪白的火车蒸汽升腾而起,拖拽成一条长龙,缓缓上升消逝。
“白起,那里是什么地方?”悠然忽然指着蒸汽前行的方向问他。
白起仔细地看了一眼:“是伦敦。”
“是战后的伦敦。”悠然放下手,回头看着他,眸光熠熠。
六月英格兰的空气中飘着刚收割的谷物和绿草的芳香,田野起伏,绵延宛转,阳光铺陈着这一片百废俱兴的土地,也攀上悠然白皙的脸庞,勾勒出她灿如晨光的明媚笑容。
白起看着她,扬唇而笑,琥珀色的眸子比阳光更为璀璨。
“也是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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