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2/2)
乔乂时不时回头看她是不是跟得上自己的脚步,却不问她要往哪里走。凭着少年人所相信的天然缘分,同行每多一步,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出了会友路,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上站满了蓝白校服的学生。乔乂走上路牙子,转过头等皎皎。
她沿着路边的一行修剪得只有膝盖高的冬青树走过来,颀长瘦削的身影在穿行的自行车流后面格外清矍。
她的头发带着天然的卷,是转到会友以后才慢慢留起来的,梳成蓬松黑亮的两条小麻花,不服帖地翘在耳边,随着脚步轻轻摇摆。
车铃叮当作响,一张张嬉笑的面庞忽闪而过,只有她是温暖恬静的。
皎皎不用坐车,沿着这条拥挤的道路向前二十分钟,右转就是她家的小区。但是她张望躲避着密集的自行车,来到了乔乂身边,对他扬起脸,“你要坐车吗?”
乔乂嗯了一声,把身子也转过来面对她,“你坐哪路车?”
“我不坐车,我走回家。”她白皙的面颊覆着一层蜜桃似的绒毛,在逆光的夕阳中才显露出来,蓬松的发间漏过枫糖色的余晖斜照,于是浅浅的微笑也自有光环,“再见。”
乔乂被光亮的笑容刺了眼,转过脸去,佯装看后面快要进站的一辆公车,“再见。”
皎皎摇摆着两条短短辫子,又穿过自行车道回到了路边,轻快地往前走掉了。
乔乂混入了人群中挤上车,被下班着急回家做饭的中年人挤到了也不生气,被初中部鲁莽的学弟插了队也不着急,好像一切的节奏都随着夕阳余晖,摇摇摆摆地慢了下来。
皎皎到了家里,看到梁女士给她留了字条,饭菜放在微波炉里,叫她自己叮一下热热吃。她在厨房哼着小曲,微波炉里黄色的灯光是厨房里最暖的光源,也成了她的舞台灯,照着她挥舞筷子调羹,围绕中岛蹦蹦跳跳。
可是梁女士晚些回来的时候,却有些不高兴,把在房间做作业的皎皎叫到客厅,严肃地问她,“甜心啊,你喜欢会友的同桌吗?”
皎皎以为妈妈会夸一夸她的成绩,给她一些什么小奖励,比如几本她们俩都喜欢的译林的新书,或者妈妈自己喜欢给她买的新衣服、新裙子。没想到妈妈这样问,她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同桌很好的。”
“可是宝贝啊,你不是一向喜欢和好同学一起坐嘛,这个乔同学,是个男孩子,成绩那么差,字也写得丑,你喜欢和他一起坐?而且,最后一排,前面还有好几个男生,会不会挡住你看黑板呀?影不影响你听课呀?”梁女士忧心忡忡、语重心长。
皎皎松了一口气,“没有没有啊,乔乂同学是模范生,每天帮老师在校门口执勤的。”
“可是他对你的学习没有帮助啊,妈妈不喜欢。要不然妈妈去找老师说说,帮你换个前面一点的座位?”
“不要!我要是往前插队了,被我挤到后面去的同学会不喜欢我的。”她赶紧阻止梁女士的这个念头。
“哎呀乖囡,妈妈总是希望你和好一点的同学坐同桌啊。”
“没关系的!”她飞快地动脑筋,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解释乔乂的好,如果说他是自己固定的饭搭子,妈妈会不会乱想啊,如果说他答应教自己打篮球,妈妈会不会担心她犯病立刻给老师打电话啊,她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几条,“他作文写得好,英语也好,都是我的短板,他总是辅导我的。”
“好吧,那妈妈再观察一段时间。”梁女士勉强点了点头,“还有啊,下个学期就分班了,我们小月亮想学理科还是文科啊?”
这点中了皎皎的心事,“我还没想好呢。”
“哎哟,这不行,得好好想想了。妈妈今天去找过你们老师了,他们的意见还是比较统一的,讲会友虽然文科见长,但是宝宝数理化这么优秀,还是更适合学理科的。妈妈也是这么认为,将来和你小哥哥一样学医,到华亭去,多好呀。”
梁女士又在帮她规划人生了,十分地自我陶醉,“不过医生也很辛苦,要么学药学,以后做医药方向的科研,或者考个药剂师,女孩子嘛,安耽一点。”
“可是,语文、历史、地理也都很有意思,我想学地质、气象,还想当记者,或者去学外语,还有律师、心理医生、去投行,不是也都很女孩子嘛?我不知道,妈妈,我都想学,都不想错过。”
梁女士被逗乐了,“别的孩子都巴不得少学几门课,你倒还不想分班了。哪里有什么都不错过的人生啊,乐趣不在于你有没有学最喜欢的科目,也不在于有没有从事最中意的行业,而在于你能不能把全部的热情和专注,都投入到你的选择中去,否则你永远也不会满足,不能享受,怎么选都没用。”
皎皎似懂非懂,问道,“妈妈当年是怎么选的呢?”
梁女士在转行做销售以前,在研究所里当过几年机关研究员,是赢过八十年代末高考那一场硬仗的,在结婚生子之前,是家里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也是亲戚街坊打孩子时最常提及的那个“老梁家那闺女”。
皎皎小升初和中考的时候,都缠着她讲当年读大学的故事,可她总是只说,那时候最热门的专业是外语、经济、外贸,大多数学生初中、高中毕业就工作了赚钱养家,能和她一样连家务都不用分担、一心一意读书的少之又少,如今年代变了,当年的经验已经没有参考意义了。
但是今天又不同了,她前不久在皎皎枕头底下看到了文言本《茶花女》,觉得疑惑,还特意回书架上核查了一下自己家里的收藏,是郑克鲁的白话版,才确认是皎皎又借了一本回来看。这个曲折远久的故事,郎才女貌、生离死别,不论哪个译本、哪种解读,都是最经典老派的爱情传说,吸引着一茬又一茬懵懵懂懂的青涩少女。
皎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憧憬爱情的大姑娘了,但是她还舍不得让女儿过早地走进成人的世界了。
梁女士微笑着抚摸皎皎乌黑微鬈的头发,望向墙边满满一书柜的专著、文献和名著,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地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