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幕凯风进来把她领走的时候,他就这样看着一脸迷茫睡眼蒙眬的幕巧笑离开了崇光宫。她自始自终都没看他。只是把她捡来的捏皱又压皱的辛夷花留在了桌上。
 自从他父皇禅位于他之后,他便每个月都去崇光宫朝见。
 他自小就赢得他的喜爱,时常被他抱于膝上,讲解佛经,雅性教谨。
 那天是夏至,也是最后一次去见他。后来他在历法书上看到,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从那天起,炎热的夏天来临。
 他父皇陪着他用膳,吃面。即使吃惯了山珍海味,但是他却盼望能和父皇在一起用膳,一旁的太监说,那叫夏至面。
 汉人的规矩真多,吃个面还要挑日子,一年只有一个夏至,就只能吃一次夏至面。。
 那却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父皇,最后一次和他用膳。往后,他只能一个人坐在崇光宫,独自发呆饮酒。
  承明元年六月,太上皇驾崩。离奇而迅速。一时间猜测不绝,人心惶惶。
  帝王驾崩,天下缟素。
 他静静地看着所有人在忙,在急,在哭,在惶恐,在庆幸,在谋算。唯独他,还是以往的平静和安然,不哭不吵。静静地看着他父皇的梓宫被抬走,静静地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鲜卑人特有的深邃眼眶和凌厉眉眼已初现痕迹。
 同年七月,骁骑将军幕凯风遭暗杀,遇刺身亡。凶手不明。
 在沙场上驰骋大半生骁勇无敌的幕将军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实在是令人震惊。不过,更为奇怪的是,太皇太后颁布懿旨准许他唯一的女儿及笄之后承袭他的爵位。
 一时间平城里坊间议论沸腾,显赫一时的骁骑将军历仕两国,魏国也历任三朝,追随先帝和太上皇几十年,居然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这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啊。
 平城这两个月注定安宁不下来,上个月人们议论的是太上皇的离奇死亡,有人说是和太皇太后有关,有人说是他看淡生死自杀而去;而这个月茶坊酒楼到处在谈论的是幕凯风将军。
 有的说他是被太皇太后派人刺杀的,太皇太后本来就和太上皇争权夺势,独揽大权,现在太上皇驾崩了,那么除掉太上皇党羽中的得力助手骁骑将军便是不在话下。但是又让他女儿承袭爵位似乎让她派人暗杀的谣言不攻自破。不过,恩威兼施向来是太皇太后的惯用手段。
 有人说他是和凉国遗臣余孽勾结叛变之事被揭发泄露,因此丧命。有人说他是不满太皇太后权压朝野挥剑自刎随太上皇而去。
 众说纷纭,却都只是猜测。
 "这幕凯风将军本来就是凉国遗臣,说他勾结欲孽,说出去怕是大多数人都会相信。他年轻时本是凉国的连胜将军,世祖灭了凉国,两千余文武官员和臣民被押送至平城。虽是亡国之臣,世祖却欣赏年纪轻轻有胆有谋的幕凯风,并待他以藩臣之礼。而实际上,幕将军也不是简单的猛夫,相传他通晓天文地理,占卜术数,便让他留在大魏做了将士。后来屡立战功,回回得胜,便被封为了骁骑将军。他原本也不姓幕,他和凉国皇室沮渠氏一样是卢水胡人,他姓治还是什么来着。
 
"当年他随世祖被押进都城的时候,虽为阶下囚但却丝毫没有颓丧之气,世祖攻入姑臧的时候他就拒不投降,世祖就是看中他有这骨气而用他。也许是对凉国感到绝望,感激世祖的知遇之恩,后来他也没用辜负世祖的托付,一直忠心耿耿追随先皇和太上皇行军打仗多年。"一个老者喝了口茶,津津有味地对周围的看官说道,围上来听他说八卦的人已挤成一圈。
 "那,他降于大魏之后呢,干嘛改姓了?"一个听众问道。
 "受到世祖重用,他肯定不能再用以前的姓了,从此就成了魏国人,世祖赐的姓,改姓幕。"
 "那他是来平城才结的亲?"
 "是,那时他也不过二十又几,在凉国一心建功立业,倒没娶妻生子;其实就算娶了妻生了子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知道的。后来他的妻子也就是现在的幕夫人,是平城名门富甲之后,她和将军唯有一女,现在算来该是不过十来岁吧。逃去一死也算是幸运的了。"
 周围的人越听越好奇,小二搭着白巾连忙走了过来,"哎呦,我说各位官人啊,你们要喝什么茶小的这儿都有,保证不会怠慢了你们,可是你们要是喝这碗嚼舌根的茶,那我这儿可不奉陪,太皇太后办事向来决绝,要是触犯了上头,我们可是担当不起啊。"小二陪笑着,大家也不再议论了。带着各自的猜想哄散而去,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这鲜卑人的朝廷怕是要变天喽。"
 
 平城西北处的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宅子里一夕之间便没了主,正门上悬挂着的大红"幕"字匾额被卸下用白布裹住,躺在脏乱的地上,仆人奴隶各自奔走,却无处可去。
 门外马车边上衣着打扮仍旧华丽但是妆容憔悴得妇女搂着身前的小女孩,脸上的泪漱漱落下。倒是她怀里的女孩一滴泪没落,双眼微红,定定地望着大门。
 "笑笑,你要是难过的话你也哭出来吧,别憋坏了,吓着娘亲。啊?"
 "娘亲,我们还会再回这里来么?"
 "傻孩子,爹爹都没了,以后的事哪说得明白。"
 "那爹爹去么?"
 "笑笑,爹爹已经没了!"妇人说完再次放声大哭,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马车轱辘向平城城门驶去,小女孩仍旧固执地把帘子掀起往后望着。
 七月的阳光毒辣刺眼,热得人心莫名地慌张与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