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接着一个陌生清晰的女声回答:\"民女不喜利物之争,只愿白首不离的一人之心;那人若是英雄豪杰,巧笑必当伴之沙场,随其左右;倘若那人是平民布衣,巧笑也会随其柴米油盐酱醋茶地尝人间烟火。不管怎样,那人都必是如玉般温厚,敢快意爱恨的英雄。\"
\"哈哈哈,好一个幕凯风的女儿,确有胆识,哀家第一次见到如此洒脱快意的女子。世间女子无不是终其一生唯唯诺诺,幕姑娘却大不一样。\"太皇太后听完之后开心地大笑起来,看得出,她对幕巧笑赞赏有加。
\"可是,幕姑娘,未必一切心愿都会如愿,有时世事无常啊。\"太皇太后认真地回想起来,这句话,她体会最深。她经历了太多的世事无常。
太皇太后一认真回想起来,气氛倒比刚才自在随意了。
\"佛经上说世事随缘,离合聚散,万物自生自化,如若没有那个人,那就一人结庐独居,退到红尘之外,无心而自然地生活,也非不可。\"
\"幕姑娘年纪轻轻有这般领悟倒是难得;利物不争,有几分无为的道理;但治理天下可不能随其无为无心而治,不造新业。幕姑娘也读佛经?\"
\"回太皇太后,民女不过浅显地看过,算不上读,其中深奥之处多是读不出来的,非修行不能轻易懂。民女认为治理天下的结果在于君主,君主一怒则伏尸血流,一喜则轩冕塞路的话,那只能导致忠良见害于内黎民露骨于外。于天下与个人来说,最初都需要有为,才能达到最终的无为目的;需要努力才能达到无需努力,佛经上说\'抛弃有心,达到无心\'便正是这个道理;\"
\"倘若不修行,做事以无心,那岂来的修行结果?再者,照你的说法,君主就不能再有悲喜了?\"幕巧笑只听到一个沉重有力富有男子气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悲喜,但能感觉到其中明显的试探。
又是试探,似乎今天自己来这就是接受不停地试探,先是太皇太后,现在又来了一个。幕巧笑心里立刻闪出这个想法。
猛然回头,刚好撞上他投来的饶有新奇的眼神,他的瞳孔是明亮的褐色,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透露出他的心性和精神气质;冬季殿内光线稍暗,所以有点起几处宫灯,照在他的眼里,眸子很亮,所以害她差点看成是金色的,她从未见过金色的瞳孔,呆了一瞬间,才再次确认是褐黄而不是金色;男子体格高大精炼,若不是出声,那走到后面她都不会发现,可见他还身手矫健敏捷。玉树临风这个词似乎只用来形容汉族男子,因为汉族男子再高大也都是带点文秀之气的,可面前这人却不是,高大中还有种威震慑人的力量,不容人侵犯。他一身玄衣,两只阔袖绣有五彩云纹图案,头发却不是墨色,而是和眼睛相近的棕黄色;温文尔雅这个词也不适合他,温文尔雅是用在满身充满书卷气息长衣广袖的如玉君子身上,显然他没有太多的书卷气息,更多的是战场的勇猛气息。她从小跟着她爹爹去军营校场,看过将领士兵的眼神,所以她了解。
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地闪过,不过失神片刻她便得出了以上总结,容不得再有失礼,她也没找到适合这人的词语。不过有这般气质和能随意出入太皇太后寝宫的必然是皇帝了。
\"最好的修行就是不做任何修行,有为的修行不能长久,因为一切努力皆有期。不修之修也是一种修,正如不知之知也是一种知;佛经说\'平常无事,著衣吃饭,困来即卧,愚人笑我,止乃知焉。\'再者,并不是君主就不能有喜怒,而是不能有大喜大怒大悲。民女幕巧笑给陛下请安。\"波澜不惊地说完之后再屈膝跪于地面,几个动作连续自然从容自若。
而他却径直走过她到太皇太后跟前,瞬间换了种温雅的气息,双膝跪地道:\"皇孙向皇祖母请安。\"
\"皇孙儿起来吧,这是幕凯风将军的女儿。\"太皇太后仍旧是不变的表情,眼里看不出宠溺与慈爱。
听完太皇太后的话他才起身对还跪在地上的幕巧笑道:\"幕姑娘,请起。姑娘刚才的意思是,君主就必须看破红尘?否则怎么可能没有大喜大怒大悲呢?\"他反问道。
\"不,不经历过红尘,又怎么会看得破,陛下在万人之上,自然不在红尘之中,红尘之中的人自然有大喜大怒大悲。\"
\"幕姑娘是说朕没有资格做红尘之人?\'\'
他和她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却多数都是反问,步步紧逼,听说伴君如伴虎,幕巧笑已经感受到了。
\"幕姑娘说得是有道理的,作为君主,红尘之人有的东西都不能有,儿女情长,大喜大悲,都是奢求。\"还好有太皇太后的救场。但幕巧笑知道不是特意帮她开脱的。
\"皇祖母,君主皇帝也是凡人,七情六欲大喜大悲都该有!\"
幕巧笑站在一旁低着头,他的声音里露出了些不满,在太皇太后面前他就像个反叛的孩童。
\"放肆!皇孙儿,难道你忘记哀家怎么教你的了?身为一国之君,天下的主人,怎么可以有那些东西,你生在皇家成为皇帝就注定和凡人不一样;若不用心治国留下千古骂名则会成为汗青史册上的诟病!\"
太皇太后虽是女人,但教训起人来缺威武逼人,这天下敢教训皇帝的也只有她了。难怪皇帝会这么怕她,幕巧笑在一旁想着,不敢插嘴。
\"皇祖母,安抚苍生治理大魏是皇孙儿一生的使命,皇孙儿自然不会怠慢松懈;皇孙儿今天来是想恳求皇祖母收回刺死林贵人的懿旨,留她一命;皇祖母喜好佛禅,平时都不杀生不食肉,又怎么狠心处死一个活生生的人。请皇祖母成全。\"说完又再次双膝跪地。
幕巧笑已经厌烦了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也只能在一边默默看着。
\"不是哀家狠心,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立子杀母的规矩;从道武帝时候就开始实行的,哀家可做不了这个主改变老祖宗立下的规矩!林贵人生了大皇子,立大皇子为太子那她就得死。\"太皇太后毫无商量的语气,字字如铁般坚硬。
\"皇祖母,皇孙儿三岁时就被立为太子,我的母妃也因此被赐死,我连母妃的样子都记不清,皇孙儿已深知失母之痛,不想这种痛苦再延续下去。规矩是人订的,那也是可以改的。\"他的声音悲痛而略带沙哑,甚至有些哽咽。
幕巧笑只觉得画风突变,他现在完全和刚刚那个咄咄逼人的样子不同。
\"老祖宗定这个规矩是有道理的,子少母壮,母必当朝;早在汉朝,汉武帝为了防止太子母妃掌权摄政,外戚专权而设立的立子杀母。况且今天林贵人得你宠爱,你都敢为她到我这求情了,将来立了她的儿子做太子,她的母族必定无法无天。\"
\"皇祖母,皇孙儿一直没有偏宠谁,更何况皇祖母不是说过身为人君便不能有私情偏爱之心么?皇孙儿不懂得什么是爱,但是我懂失母之痛,也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林贵人的全家是被乙浑所害,她则被充入宫廷,她并无母族可言。\"他越说越激动,看来是铁定心了。
\"砰!\"他话音刚落,太皇太后手里的茶杯便被她狠狠摔到地上,立刻摔得零碎,茶水溅到幕巧笑的脚边,溅到他跪着的长袍上,她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赶紧跟着跪下。
\"你的意思是说哀家残忍狠心是么?那个林贵人到底是哪里迷着你了,值得你这样为她求情?这样看来她非死不可,因为你露出了你的弱点,只要你有舍不得的,你有害怕失去的便就是你的弱点。不杀她,她做了皇后,便会仗着你的宠爱飞上天去!而你,不该对任何女子有情,因为你是皇帝!你若不是马上元月要正式穿朝服接见百官亲自亲政掌朝,哀家一定会再赏赐你十大板子!\"
幕巧笑低着头看见他跪在地上不再说话,没有了刚才的振振有词。听说他自小有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稍微犯错便被打板子,但是他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也咬牙忍着,从无怨言。
末了,丫鬟进来扫去碎裂的茶杯,清理完地上的茶水,再次为太皇太后奉上新的茶,她抿了一口,似乎消了点气,平息下来转头对似乎被遗忘了的幕巧笑说:
\"幕姑娘心性直白刚烈,哀家喜欢这种有见识懂时务的女子。当年幕将军亡故之时哀家就说幕姑娘可承袭幕将军爵位,以贵承贵,以贱袭贱;但你终究是女流之辈,不适合沙场;幕姑娘看来也是饱读诗书有些谋略见识的,也有男子之范,如今在大魏朝廷汉人为官女子为官都不稀奇,你可愿在朝廷为官?\"
\"回太皇太后,民女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亦无依靠,在朝廷在江湖都可。在朝廷便尽职本分,在江湖便四海为家。\"
从太皇太后的长信宫出来之后呼吸到外面久违的冰凉空气觉得清新无比,里面的气氛实在诡异。跨出了这一步,就可能再也没有退路了。
幕巧笑跟在领路的侍卫后边,边走边思忖着,一人撑着伞,寒风如刀割面,便带上大裘衣上的帽子,看起来她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大面袋里。
落雪如花,天色依旧昏暗凄凉,只有四处飘散活跃的雪花有些生气。
\"幕姑娘。\"
幕巧笑听见有个声音从后面叫她,停住脚步,在飘扬的纷飞落雪里转身。看见他一身玄衣在四下雪白的背景里对比鲜明,格格不入;快步向她走来,身后撑伞的太监来不及赶上他的步伐,他独自向前,棕发上落了雪,即落即化。
\"陛下。\"幕巧笑微微欠身,而身后的侍卫则已双膝跪在了雪地上。
他没顾及叫侍卫平身,急速走到她面前却缓缓开口问:\"朕要怎么才能像平凡之人一样进入红尘之中?\"
\"平凡之人生来就在红尘,那陛下为何要涉足红尘?\"
\"因为高高在上孤独之极,幕姑娘不是说经历红尘才能看破红?\"
\"民女想,陛下是曲解我的意思了:经历了红尘不一定就会看破,还有可能更加迷恋,正如许多修行之人远离红尘是因为他们也害怕自己一旦涉足之后便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但是要想看破,就必须得经历。\"
他没再回答,幕巧笑想他是懂她的意思的,他们便站在这大雪下,任风雪拂过,良久,幕巧笑抬头看他,他熠熠生辉的明褐瞳孔里映射出银白的雪地,对上她的眼,转眼离去。
\"恭送陛下。\"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