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2）

我虽然心中气愤，无奈拿不住她的把柄，更没有由头反击，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可这之后不过短短两三天时间，这封信的内容就经过恶意篡改在太学馆甚至成均馆都传遍了，人人都说我攀附有淳师兄，想嫁入有家，却又被有淳师兄嫌弃门第太低，于是来信决绝；又说我如何失落，如何伤心，如此种种，直教我每每去厨院用饭都被人明着暗着打量，简直如坐针毡，浑身难受得很。

而后，我认真作了两篇文章，一篇讨论商人对整个国家的贡献和不可取代的作用，为我舅舅玉阕也是为所有背负恶名的商人正名；一篇以我自己及琴心和苏姐姐的经历讨论流言蜚语对一个人的影响和改变。随着两篇文章经陈述课的先生和景初先生之手传遍了整个书院，围绕我的流言才渐渐平息下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就在当天，另一封信还将让我更为不快。

这是一封来自九安城的信。信上说，新安排的侍女已经出发，让我耐心等待。同时信中还掖着一张小笺，这张小笺来自琼音阁。

从前琼音阁成立之初一度由雍祝夫人掌管，而夫人又是我的老师，因着这层关系，我对琼音阁也足够熟悉，还得以和右阁主高红绫结识交往，两人至今还维持着君子之谊。这封信便是出自高红绫之手。红绫姐在信中以她一贯的冷静口吻，向我告知了琴心的死。

琴心死了，她没法证明自己守住了贞洁，被遣送出宫后饱受流言之苦，自缢而死。他们把琴心送来，然后带走，他们操控着琴心的命运，却在最要紧的时候选择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弃如敝履。

元娘从外面回来时，我正倚着矮榻望着一丛刚好爬上窗口的牵牛花发呆。元娘换了衣裳，见我还一动不动，问道：“你怎么了？还为林袖的事烦心吗？”

我回头看着她：“琴心死了。——你果然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才会想打死兰钦？”

元娘低头整理衣带，再抬头时已经红了眼圈，她没有看我，只道：“我只恨当时没有勇气真的杀了他。我不敢，我不敢杀人。”

我叹了口气：“害了琴心的是流言，所有带着偏见看待她的人，都是凶手，是杀不完的。”

正说话，忽听门响了一声，阿砚扶着门痴痴站着。

见我们注意到她，阿砚才犹豫地踱步进来，却不去取书，而是在我面前忽然跪下：“玉小姐，是我害了琴心！”

我和元娘都是一惊，我起身坐好：“你说什么？”

阿砚眼泪流出来：“都是我不好，是我告诉她可以用梅花干花来熏衣，还说我家小姐很喜欢，所以琴心才会去梅园……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琴心的死，也有我的一份。”说罢琴心已经泣不成声，只低头抽噎起来。

我心中五味杂陈，只道：“你先起来吧。你别自责了，这不怪你。”

阿砚一面低头抽泣一面摇头：“还有……”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琴心的眼睛，琴心本来看得见的，是——”她忌惮地看了眼我和元娘，忽然不再哭了：“是周师娘，她为了让青娘留下，才故意害了琴心的眼睛的。琴心知道却不敢告诉你，怕给你惹麻烦，我答应了她不说，可而今，玉小姐，我有罪。”阿砚再度哭起来。

元娘握紧拳头，气愤地走开了。我也起身来到窗前，背着身子努力恢复平静。“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砚站了起来，郑重地道：“玉小姐，留下我吧，让我来恕罪，替琴心照顾你。琴心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直跟着玉小姐。我想帮她完成她的愿望。”

我心里正乱成一团，实在难以分心应付阿砚，只道：“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去。”

阿砚于是退步走了。元娘道：“我实在想不到，周师娘竟然会做这种事。”

我只是心中感叹，这个世上，每个角落发生的事都是一样的。

次日傍晚，阿砚再次出现，又对我说了同样的话，还道：“……玉小姐不必顾及我家小姐，我的卖身契期限已至，我家小姐正要打发我回九安城，还问我愿意继续呆在苏府还是出府，可我都不愿意，我情愿跟着玉小姐。玉小姐也需要我，我什么事都能做，我会帮琴心照料好玉小姐身边的一切。”

我认真思索一番，回道：“我看你知道读书写字，也不像是久居人下之人，又何必跟着我做丫鬟？你现在说这些不过是一时意气，其实你并不亏欠琴心，更不亏欠我，不如就出了府去，做些喜欢的事。”我转头取出两只宝石簪花，用细绢包好交给她：“我知道你也许有难处，这个拿着，前途多少也坦荡些，就算这段时间蒙你打理书房的谢礼。”

阿砚把东西推还给我，目光灼灼道：“若玉小姐当真不愿收下我，我只好另寻法子自赎。只恨无法完成琴心遗愿，只好终身抱憾，愧对于琴心亡魂了。”说着阿砚朝我俯身长拜而起，转身离去。

我思索良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仍有几分忐忑，说不清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听风宴。

听闻今春的催花宴，正是在梅园中举行。彼时旬假，梅园中烟树微雨，雅舍众人携丝竹管弦，各显所长，一曲合奏，堪称天籁。这一场音乐盛宴，书院三学馆众弟子中有幸耳闻的人皆交口称赞，誉不绝口，事后还时常徘徊于梅园久久不散——这也是我今春不曾去梅园赏梅的原因。而且，时隔足足一月，这场催花宴才渐渐从人们的谈论中淡下来。

而这回的听风宴，将在白鹿山山顶的三叠屏举行。要抱着琴登上三叠屏绝非易事，因此得到应允后，我决定携元娘同往。听说能见识到雅舍集会，元娘一口就答应下来，不仅甘愿充当劳力，还同意会按照我的指示谨言慎行。

是日夜雨初霁，清晨的空气清凉可爱，雨露璀璨，草木乖顺，天蓝如洗。本以为无风可听，但辛辛苦苦爬到三叠屏，才发现这里谷风不绝，山坳间的风吹上来，带着草木芬芳却又不失粗野，使人胸怀涤荡，清心醒神。

待了片刻，终于等来日出，只见一轮红日湿漉漉，红彤彤，慢吞吞，仿似浴水而出，又似依山攀援。日出瞬间，山间云雾升腾，皆染金粉，天边云层蓬松，如织锦绣。太阳缓缓蜕出山峦，群山云堆欻然明暗分明，光影立显，犹如神笔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