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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交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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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猜想令他再度如堕冰窟。这想法同样悲观,但却非常现实;反倒是乐观的假设——比如只要再拖一阵副本就会自动放他们离开什么的,缺乏证据支撑,显得很不现实。

肖锋镝一步步走到楼梯口的西面,背抵着墙坐了下来,垂着头。他看上去非常疲倦,似乎已经花光了力气。

“——大佬,我们现在……”

肖锋镝侧过头看他一眼,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来,坐吧。我们已经没处可逃了,”他说,“只能等了,等一个结果。”

他说得没错。以BOSS那个闪现的速度和可观攻击范围,在天台这种开阔的场地上,他们连略作周旋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他已经用光了手头的符咒,看上去也透支了全部气力。

他慢慢在对方身边坐下了,结结巴巴地把自己对副本的猜想说了说。说完之后,肖锋镝也只是嗯了一声,低着头看着一块反光的地面,表情毫无变化。

“当然,那只是消极的猜测,”方时清小声说,“也说不定,这个副本愿意——放咱们一马……也说不定……”

他说不下去了。

肖锋镝终于看向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来点了点他的脸。

“我知道了,你别哭。”

方时清呆呆地跟着碰了碰自己的脸,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有泪水淌下来了。

“别怕,”对方顿了片刻,还是帮他把眼泪抹掉,难得温和了表情,轻声说,“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到底是死是活,只能看命。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就是这么回事。”

方时清哽咽着,用力摇头。

“我没在怕的,我并不怎么……怕死……”

“死亡”这个概念本身,对他来讲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然他也不会胆敢独自一人坐上电梯,选择成为什么“祭品”。

但是,想到明明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挣扎和坚持,如此激烈地奔跑逃命,还搭上了别人,最后却依旧逃不过那个结局,他就——还是,难免不甘心。

非常的……不甘心。

“对……对不起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啊,大佬。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把你也给拖进来了……”

——到头来,他还是没能按照预想的那样,把队友们全都救出去,反而带累了别人下水。

“跟你有什么关系,”肖锋镝微微皱眉,“这不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但是,你是为了救我才——”

如果自己能够更干脆一点,或者说,死得更快一点,在BOSS面前少犹豫一会儿,就不至于让对方落入这种境地了吧。

他看着肖锋镝身上的伤口,那里依旧在流血。

肖锋镝又叹了口气。

“别这么想。我是自愿的,就像你是自愿进入电梯一样。”他说,“我跟你说过的吧?这种心理准备,我早就做过了。”

他的左手动了一下,捉住了方时清的小臂,沿着手腕落了下去,最终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紧扣。方时清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他根本没有察觉这种小动作,眼泪一直止不住,这令他感觉无比狼狈。

他自以为并不是多爱哭的人,自以为即使在死之前也能维持平静,但在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个什么劲,却就是停不下来。

他微微侧过身,尽量不去看肖锋镝那张被夕阳勾勒过的脸,这只会令他情绪更加崩溃。

——为什么偏偏会扯这个人下水呢?人家一直在帮助他,救他很多回,他却反过来给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烦,到头来还让人家把命都丢了。这算哪门子的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震颤感从地底传来,最初还比较微弱,渐渐地越来越强,似乎在往上移动,几乎已经移到他们身下这一层地面了。

“闲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来跟我说说话吧,以后大概就没有说的机会了。”肖锋镝看着夕阳说道。

方时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要说什么,我都行,”他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说你的事吧,我想知道你的事情,”肖锋镝看了看他,“都到了这种时候,私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吧?”

“我?”方时清愣了一下,脑子转不过弯来。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说的,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有什么可说的。

“对。”

肖锋镝更加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此时他的样子甚至比平时要温柔得多,全然没有半点濒临死亡的恐慌意味。

“你在哪里生活,在哪里工作,家里几口人,平时有什么爱好——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自己的事情都可以。我都想知道。”

方时清不知道大佬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自己的事一点都不适合拿来闲聊,因为太过于乏善可陈了,毫无趣味性。

相比而言,肖锋镝自己的故事应该很有趣味,“除灵人”的工作,在常人看来绝对是既神异又离奇的,随便讲讲就足够唬人眼球。

所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对了,玩家们自我介绍那天肖锋镝好像正好不在场来着。或许他只是想在最后补上当初缺席的这一幕?

不管怎么说,既然大佬开了口,他总归是无法拒绝的。

“我……”他想了想说道,“我真没什么可说的。现实里的话,我是N市土著,基本上,不对,本身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死宅,除了打游戏,也没什么兴趣爱好。目前没有找工作,偶尔做游戏代练赚外快。”

不管怎么说,开始说话之后,他的情绪都平静了许多,眼泪也止住了。

“平时和家里人住一起吗?”

“我自己住。”他摇摇头。

肖锋镝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排斥这个游戏环境,你就不想回到家里人身边去吗?而且,你也不怕死。……不会觉得,如果你出事了的话,家人会伤心吗?”

这种问题确实有些隐私了,如果不是在现在的情况下,肖锋镝不可能会问,方时清也不可能回答的。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上震动的碎石块,好一会儿才说:“我家里没有人了。”

“……”

“挺早以前就没有了,”话一旦说开,就没了负担,方时清笑了笑说,“说起来,还是我的错。

“那个……大佬,我跟你说过吗?我在现实里,身体很不好。打一出生时就很不好,就好像恰好汇集了父母双方家系里最差劲的遗传基因一样,反正就是很不好……能活下来真的是奇迹。”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人说自己的私事,平时他一直尽量避免这类话题,总觉得说起来……怪恶心的。

不过大佬说得对,都这种时候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然后……家里人就,各种,带我去看病嘛……你明白的吧,就是天南海北地去跑各大医院,找各种专家,求各种偏方,开各种药。再后来,在我差不多小升初的时候,就,出事了。”

说到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

这种事从自己嘴里讲出来,怎么讲都尴尬。

当天家人带他去看的是隔壁市一名新近退休返聘的老专家,一家人自驾出行,被疲劳驾驶的重型卡车从侧面撞上了。

在前排的父母当场死亡,他在后排捡回一条命。

说起来,也可以算是他害了两亲的命,毕竟如果不是替他看病,他们就不会在那个时间段开车出现在那里,更不会碰上这种事。

“……对不起。”

“呃,没,没事……没什么,没什么不能说的。”

方时清更加尴尬了,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他倒也不是觉得丢人什么的,但……就是尴尬,难以形容的尴尬。不管别人是对此表示同情还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从楼下传来的震动持续着发出嗡鸣。

肖锋镝伸过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现在呢,你身体好一些了吗?”

“现在一切都很好啊,”方时清连忙伸了伸胳膊,“能跑能跳了。”

“……我不是说游戏里,”肖锋镝盯着他,“现实里,你好一些了吗?”

方时清想要回答,张了张嘴却答不出来。

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他不太想骗人,但事实上,当然不可能有多好了。

从那起事故之后,愿意不计代价地带着他四处求医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幸存下来,虽然有双亲的抚恤金和遗产,生活能够保证,但独自一人哪里还折腾得起。

现实里的方时清是个身体虚弱到下楼扔个垃圾都要喘不动的弱鸡,连自己去便利店都一趟走不太下来,稍微沉重一点的东西都搬不动。

他只喜欢打游戏,说到底其实是因为只能打游戏。一切室外活动都与他绝缘。只要稍微剧烈一点就会呼吸困难甚至晕倒,搞不好就得进医院。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最初来到游戏里那一刻,发现自己突然拥有了一具健康鲜活的身体时,他是怎样的惶恐和狂喜;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以这具身体走在湖边或路上,享受着水汽与青草的芳香时,又是怎样的满足。

对于一个病人,没什么比健康的身体更有诱惑力了。

他喜欢在这个游戏世界的日常生活,非常喜欢,特别喜欢,喜欢到贪恋的地步。

在这里,自己能跑能跳能工作,能以安心的方式取得进步;自己就像是真的变成了游戏的主角一样,无所不能。

——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完美生活。

“所以,大佬你能理解吗?对我来说,死在这里真不是什么坏事,甚至是好事,”他往后一靠,看着渐渐滑落到云层后面的夕阳,“如果能变成……NPC的话,我就能过上我最喜欢的生活了。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怕,反而,有点期待。我知道,那个新生的NPC或许没有我的灵魂和意识,但他也不会有我的痛苦。至于现在的我,存在与否,其实不怎么重要。”

对方很久没有说话。

他有点不安起来,连忙又说:“对不起,大佬,真的很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这样你、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还要你把命搭上。”

如果早点和他说清楚的话,就不至于耽误人家的性命了。自己是想死,却非得把人家活的好好的人搭上,这算什么事。

——像大佬这么好的人,为了救自己这样一个人,真的太不值得。那什么……人间不值得。

肖锋镝还是没说话。

方时清越发忐忑。

大佬他应该是后悔了吧?后悔自己的生命就为了这么一个货色搭进去了?他应该会生气发火才对,毕竟自己刚刚彻底验证了自己有多不值得对方的以命相救。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转头,望向肖锋镝,却发现后者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他生气了吗?看上去却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他的眼神比平时还要冷凝,但却并不显得可怕。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方时清有点糊涂了,他觉得从对方的面部表情完全没法分辨出此时此刻的情绪来。

“大佬……?”

肖锋镝终于开了口:“我以后——”

后面的声音,被掩盖在一连串刺耳的吱嘎声和沉重的震颤声里。

两人背后的墙面狠狠抖动着,另一边的天台门被撞开了。肖锋镝止了声,两人同时跳了起来。

BOSS蹒跚地从门里探出上半身,用两根短了许多的尖锥撑在地上,手足并用地爬上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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