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这位老人家作为除了妖兽以外的，唯一能使他们和人界以外的其他世界产生联系的对象，不日也定会和傅无一产生些什么瓜葛。
虽然目前来看，老人阴差阳错掳走了林间，那于傅无一而言，他与老人之间可能就是写作瓜葛，读作“寻仇”了吧。
林间惦记傅无一的安危，正想向老人好好询问一番，却耳朵一动，听见石室外春雷炸裂之声隐隐传来。随之便是雨点密集地落在石室外的山石上，传进来的滴答作响。
林间抬头向穹顶看去，看到了灰色的坚硬山石，有些微的凉意和湿气，顺着石壁的缝隙钻进来。
林间感受片刻，喃喃了一句：“下雨了……”
一旁的老人则颇有深意地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转头望着一个方向。他的目光穿过厚实的石壁，似乎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
傅无一踩在泥泞的地面上，顾不上鞋袜脏污，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尚带着点冬日未消的冷意，淅淅沥沥的，直浇到傅无一的心里，将他的心浇乱了，浇冷了。
春雷阵阵，雨势越下越猛，片刻间就将土地浇的湿软泥泞，也将地上留下的足迹冲刷殆尽。
傅无一不肯就此放弃，继续往前赶了一段，却因为没了足迹，只能像只迷路的蚂蚁一样，凭着一股劲往前冲着，不知不觉竟跑到了一处断崖。
此时夜已深了，四周昏暗，等傅无一察觉，一只脚已经踩下了山崖。他本想借助另一只还在崖岸上的脚发力，将自己拉回岸上，脚下却一片湿滑，整个人径直摔了下去！
阴云遮住了月光，一片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这处断崖有多深。
傅无一在急速下落中，右手迅速摸向腰间剑柄，只见石壁上火花迸溅一瞬，又被雨水浇熄，他竟用一柄朴实无华的铁剑深深插入山壁，硬生生阻挡了自己下落的趋势。
傅无一握住剑柄的虎口迸裂，肘部在山石上摩擦碰撞，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虎口流下，又汇到肘弯，肩膀，一齐合着雨水滴落下去。
血液和雨水减少了傅无一右手和剑柄间的摩擦力，傅无一咬着牙关，整个人只靠着一柄剑艰难挂在悬崖绝壁上。山风呼啸，风吹在他身上，将他身上的衣物吹得左右飘摇。
此时，他将近两日没有进食，甚至没舍得过多休息的恶果就展现出来了，他因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又饥肠辘辘，感觉随时都会昏迷过去。
但他不知道这山崖下方会是什么，他没有听到水流声，估计不会有河流。
如果下方是茂盛的山林，尚可能恰好有树木做下落的缓冲，或许他还能捡回半条命。
如果山崖并不深，或者有突出的石壁能够落脚，以他的轻功修为也能逃出生天。
但此时四周漆黑一片，所有的光亮好像都被这个不知深浅的山谷所吞没，傅无一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不是畏惧死亡之辈。
人固有一死，他从小看过太多的死亡，早已对死这个字感到麻木。
但他不能忍受，这世上还有很多为非作歹，滥杀无辜的人。甚至杀人成性，以欺凌弱小为乐的人。
幼时的他身负血海深仇，这些仇恨的多数，虽已在当时收留他，教他武艺，教他识礼的师傅的教导下被化解，但他也立誓要找出当年数桩血案的罪魁祸首，并将他们绳之以法，以慰那些枉死之人的在天之灵。
他十七岁便辞别师傅，行走江湖，一为锄强扶弱，帮扶那些没有武力傍身的良善之人，其二就是为了找出当年真相，查明幕后真凶。
如今两载过去，他在武林中也小有名声，但当年之事却依旧没有丝毫眉目。
如果今天他掉下山崖，回归尘土，倒是一身仇恨尽消，落得痛快了，可十三年前那些枉死的人，都是些心地善良，为人宽厚的好人，都是待他极亲极好的人。
他们的冤还有谁记得？还有谁能替他们报仇雪恨？
而且……
傅无一咬紧牙关，一条残破不堪的小臂上青筋暴起，抓着剑柄的手仍是没有放松分毫。
而且他为救林间而来，人还没有救到，怎么可能轻易就死！
他不能再容忍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了。更何况林间两次救他，一次为他祛毒，一次替他挡下妖狐杀招。分明是个一点武功都不识的普通人，却偏要执拗地挡在他的身前。
自从他经历幼时一劫，从此再不与人深交，也从未正眼看过任何人。只因害怕自己身上的凶煞之气，又给身边的人带来杀身之祸。
可林间明显和其他人不同，林间不惧他身上的疏离冰冷，看向他时，一双眼睛里全是赤诚。待人更是丝毫不设防备，好像一颗温暖和煦的小太阳，让他没有办法从林间身上移开眼睛。
他突然想起林间说的“独一无二，舍我其谁”，林间随口一说的话，给了他一直认为象征着孤独与不详的名字新的定义。
但……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
林间待他，过于坦诚信赖。像是林间早就预料到了二人有朝一日的相识，并且林间自己，对他们的相遇也是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以至于刚一见面，就愿意将自己的一切，悉数奉上。
想到这里，傅无一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浅浅笑容，随后仰起头，看了眼自己近乎力竭的右手，一双狭长清冷的美目在雨中闪着微弱但坚定的光，随后缓缓闭上。
赌一把又何妨。
就赌天不绝我之路，赌老天尚存几分怜悯，愿意留我一条命，为枉死的哀灵申冤。
如果他真的命不该绝，也算是回应了林间看向他时，眼中的那份笃定了吧……
傅无一闭着眼，脱力的手终于松开了剑柄。
一席白衣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他的身体在山壁间急速下落，最终消失在了漆黑幽深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