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错过(2/2)
他扶着车辕要往下跳,奶娘伸手来搀,被他一掌扇了开去:“别碰本宫!”
唬得奶娘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太子落了地,踱步上前,嬉笑道:“五哥,可不是七弟说你,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向父皇讨辆马车坐坐?点上熏香,烧个暖炉,再烹些热茶,难道不比风雪里一个人赶路要强多了?父皇若不允,让七弟捎你一程也是好的呀,省得曝尸半途,叫赈济大典上少了个小皇子,平添不吉利。”
他一边说话,一边避开血渍往旁边走,想看一眼九儿。司鸿豫立刻如护雏一般展开双臂挡在中央,不许他碰九儿一下。
“五哥这是作何?还怕我吃了他不成?”
司鸿凌极是不悦。
这时,一具尸体被侍卫从窄巷里抬了出来,正是方才那个持刀的贼人。侍卫近前禀报,叙清因果,小太子的脸色便愈发不悦了。
他喝退侍卫,瞪着司鸿豫,阴阳怪气地说道:“人人都说五哥好福气,看来果真如此。本来不该生的,偏偏生了下来,本来今天就该死了,偏偏捡着个挡刀的,倒教七弟好生羡慕。”
司鸿豫知道他绝不止嘴上尖酸刻薄,后头必定还有恶行,于是一言不发,警惕地盯住了他。
果然,那小太子又道:“只不过,五哥的住处阴冷潮湿,太医也不怎么爱去,这挡刀的若给你带了回去,不等明早便要死透,实在可惜,倒不如……”
他猛地一击掌,好似想到什么灵妙法子一般,粲然笑了起来:“倒不如交予七弟,让七弟代劳,将五哥的恩人送回宫好生医治,待他康复,再原模原样地交还五哥,绝不少了他半根头发,五哥说好不好?”
好个屁!
司鸿豫怒火攻心,气得胸闷耳鸣,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恐怕早已扑上去揍断了司鸿凌的鼻梁。
这位小太子乃是正宫嫡出,娘胎里得了储君之位,落地后恰似一只青壳大螯蟹,到哪儿都横行霸道。横行霸道也便算了,还专爱找司鸿豫的麻烦,以抢他的东西为乐,哪怕那些寒碜器物与东宫的奇珍异宝相比根本入不了眼。
司鸿豫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故而一直忍耐着,却不料对方变本加厉,连一个无辜男孩儿也不放过了!
“五哥这样犹豫,莫非不肯答应?”
司鸿凌眼眸一转,娇声道:“五哥放心,七弟必不会怠慢了你的恩人,必会请最好的太医,用最灵的药材,再拨最妥帖的下人伺候他,五哥给不了的,本宫通通都能给,还望五哥成全。”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成全?
如此委婉的胁迫,如此谦恭的威逼,哪还有“不成全”的余地?
再不放人,今天怕是只能带回去一具尸体。
司鸿豫动了动唇角,挤出一个僵硬干涩的笑容来,注视着小太子,道:“七弟宅心仁厚,是为皇子表率,五哥自然感激不尽,还请七弟务必好好待他,将来五哥若做错了什么事,请不要迁怒于他。”
司鸿豫从未这么害怕过,说话间,嗓子都在颤抖。
以前小太子从他手里夺去的都是些死物,不必问也知道是被弃在了东宫哪个破败的角落,雨水浇灌几日,腐便腐,烂便烂,无人挂心。
但这次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若与从前一样不挂心便也罢了,最可怕的情况是:司鸿凌突然转了性子,将那孩子挂在了心上。
小太子天性邪毒,对迁怒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好。他不再满足于死物,而是夺走了一个活人偶。从今往后,所有射向司鸿豫的毒矢,都会一枚一枚原封不动地扎进九儿体内。以前的折磨,再痛也仅仅游于肌表,而有了九儿,小太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到他的心。
司鸿豫想,他还不曾告诉九儿赠食的真相,还欠着一句忏悔,却先将九儿扯进了无底的泥沼。
他生来就是一个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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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吧。”
一桩妙事解决,小太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从狐裘底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九儿,示意侍卫动手。
奶娘不愿让污血脏了御赐的车马,张罗着要先铺几层垫布。小太子见状,飞起一脚踹在了她的小腿上:“铺什么铺?能抢他司鸿五的东西,赔上一辆破车又何妨!”
明着是训奶娘,暗着是讥讽司鸿豫。
他又转过身,附到司鸿豫耳边,狡黠一笑:“五哥,你莫怕呀,我怎么舍得弄死他呢?我还等着你日后有了胆子,来我这儿讨人呢。不过深宫艰险,五哥可千万要活久一些,别太早退了场。”
说罢,眉毛向上一挑,露出了顽劣的笑容。
这笑容就像一把滴血弯刀,将司鸿豫的五脏六腑掏出来剜了个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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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铃叮铛,车夫扬鞭,华盖马车掉转方向,轧着积雪越走越远,消失在了四井大街的雾气中。
司鸿豫扑跪在地,双手攥拳,狠狠地砸在雪上。
他还不知道那孩子的姓名,不知道他多大年纪、家住何方,也不知道等他康复了,笑起来会多么可爱——
一定是很可爱的。
一定。
闭上眼睛,司鸿豫还能回忆起九儿沾了尘泥的面容。火一样红的斗篷,雪一样白的孩子,安安静静睡在他怀里,连漫天飞雪都为之悄然静止。
他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地铭记那张脸。
一遍。
又一遍。
描摹所有细节,凿刻进记忆深处,一天也不许淡忘。
司鸿七,总有一天,我会找回他,携他一同登上九龙飞天大殿,在十八级高台上落座,俯视朝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总有一天,我要踩着你的胸膛,用胸骨碎裂的声音让你知道,你再也抢不走我的任何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