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狐狸(2/2)
“打住。”
一张披着忠犬皮的狐狸脸飘到了卞岚眼前,他眼皮一阵乱跳。
傅少容:“怎么了?”
卞岚扯着嘴角冷哼了一声:“让我先猜。”
韩及,表字期成,策士。
这位大名鼎鼎的韩大公子是盘州人士,两年前自荐入府,一来就进了景畅园,之后飞速升迁,地位直逼傅少容,大有要抢他“第一门客”名号的架势。且韩及不仅图名,还要利,要得直截了当,宁可卷铺盖走人也不愿少拿一文钱,结果上天无眼,第二年还真让他领到了逾卞岚十倍的例银,可谓“用最厚的脸皮,换最高的收益”。
更可气的是,除了司鸿凌这个当主子的,居然连傅少容也挺喜欢他。
真是一个个都瞎了。
卞岚忿忿地想,所谓策士,谋略未必多么高深,但一定擅长用话术给人灌迷魂汤。韩及入府两年,贡献接近于零,全靠一嘴的鬼话给自己刷存在感,就凭这等功力,要是有朝一日韩大公子的魂魄被勾去了地府,只要逮住阎王唠上半天嗑,他绝对能让自己顺利还阳。
卞岚对此十分不服。
话术话术,嘴上功夫,又没多大难度。韩及会,他卞岚难道就不会?于是每次逮到机会,卞岚都要想办法一较高下。
只见他起身朝傅少容作了个揖,循循善诱道:“傅郎,陛下的六位皇子中,属八皇子与咱们殿下最为交好,幼年同室共读,成年手足相辅。今晚殿下设宴款待八皇子,既是定例,也是情谊,倘若底下的门客摆了架子,难免影响殿下的诚意。恳请傅郎以大局为重,抛却旧时恩怨,献艺一次吧。”
“唔……”
傅少容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也不无道理。”
卞岚垮了脸,仰头又灌一口茶,问:“那韩及是怎么说服你的?”
傅少容温柔一笑:“其实,要代阿练献艺的并不是我,而是期成。他有一支倾心所作的琴箫曲,叫做《涧水》,过去一直是他执萧,我抚琴,和得还算满意。这一回他登殿献曲,来邀我同去,我想了想,我惜的是琴,琴演一次并不会毁,他惜的却是曲,随意找个不相熟的同奏,稍有不慎便毁了。好曲值千金,毁不得。”
卞岚:“……”
这番话不仅合理,还很诗意;不仅诗意,严格说起来还不能算是韩及的“劝诱”,而是傅少容自己的念头。
果然厉害。
正所谓“算账算不赢卞岚,骗人骗不过韩及”。他韩大公子的心眼有一十八道弯,想要蒙谁,必先将对方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再寻最不设防的一处下手,蒙得水到渠成、天衣无缝,哪怕聪明一点的也得花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反应过来不对劲。
卞岚每天敲一遍警钟,照样冷不丁被坑,更不必提傅少容。韩及坑起他来,轻松得就跟哄小媳妇儿似的。
具体来说,傅少容是个单纯且记恩的人,欠下了恩情就一定要还,这份执拗劲儿十头牛也拉不住。韩及平日对他照顾有加,还为他冒犯过司鸿凌,这会儿把自己往困境中一送,再摆个愁苦姿态,傅少容可不就主动来还恩了么?
傅郎这性子,也亏是生在了王府,要是哪天不慎走丢了,迟早被卖去南风馆剥干净衣裳替人数钱。
卞岚一出神就管不住嘴,心里想的什么,嘴上跟漏水似的淌了一大片。傅少容听见“南风馆”、“剥衣裳”之类的词,顿时坐立难安,攥着衣袖,脸颊酡红如火。
“呃……”
卞岚察觉失言,一巴掌捂住了嘴。
傅少容生得漂亮,又自幼跟着司鸿凌,府里人多嘴碎,关于他以色事主、承欢床榻的流言从来没消停过。他再成熟也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表面虽不在意,内心始终是有芥蒂的。
卞岚愧疚极了,下意识去拉傅少容的手:“傅……傅傅傅郎,我随口乱说的,你莫要往心里去!”
还没碰着,就被傅少容抽手躲开了。
卞岚盯着桌上空秃秃的一块地方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傅少容有个禁忌,从不许别人碰他,经常反应过激。刚才自己一心急,竟忘了还有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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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这么稀里糊涂一闹,亭中的气氛一下子尴尬极了。卞岚想向傅少容赔个笑,无奈半边脸僵硬无比,笑了个奇形怪状,只好扭过头,假装对着一池秋水发痴。
“我没事的。”
傅少容掩面轻咳,待红潮褪去了一些,便温声道:“小岚素来爱开玩笑,我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往心里去呢?”
说着,将一只盛着桂花糕的小碟子推近了些:“吃一点吧。”
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卞岚闻着就打了个哆嗦,回头一看,险些泪如雨下,但还是横心拿了一块。
是他有错在先,要忍,要忍。
傅少容天生心软,见不得别人难受,哪怕别人失礼在先,也常常是他反过来安慰,而安慰的方法也永远只有一样,就是请人吃桂花糕。
卞岚与他亲近,性格又大大咧咧,犯过不少错,故而已经吃遍了十里八乡所有铺子的桂花糕,最近正在苦心劝说府里的厨娘研制新口味,以便拯救自己注定了依然会被桂花糕纠缠的下半生。
而同样的,傅少容痴爱桂花糕的理由也只有卞岚一个人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格外喜欢傅郎。
“这么多年了,还是吃不厌吗?”卞岚歪着脑袋,盯着指间那一块半透不透的、四四方方的桂花糕。
傅少容点了点头。
“要我说啊,还是别老惦记着那点儿旧恩了。”卞岚小声嘟囔,“你不是早就拿命还了吗?”
傅少容又摇了摇头。
墨发顺着他的肩膀滑落下来,覆在白衣暗纹上,前襟斜梅数点,似花似雪。
“还是要记在心上的。”
他的嗓音很温和,只是有着那么一丝自己也理解不了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旧恩还没有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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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者恩,行者劫。
相逢一擦肩,尘隙满因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