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离心(2/2)
“舍不舍得,也只是一本集子而已。”傅少容苦笑。
时过境迁,爱惜它的人已经变了模样,它侥幸活下来,又如何呢?
司鸿凌一生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他一人陪伴在侧,自然百般珍惜。如今宠姬在怀,权势在望,眼里纳了九州天下,燃起的火焰再也不能平息,怎么还会允许他以一个友人的身份存在呢?
“从前,我还算是殿下的挚友,如今只能做一件器物了。”傅少容自嘲地笑了笑,“比方一架娱人的琴,一包治病的药,还有一本记录密文的书。”
韩及闻言,扇子在手背上轻轻一敲。
“兰章,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为了殿下而活的,他把你看作什么,你就是什么,可曾分出一点私心为自己打算?”
为自己吗?
傅少容望向了前方,那儿有被暮光染得辉煌的大殿,有来来往往的双髻侍女,有琉璃盏,黄花案,锦帐珠帘,玉壶佳酿……每一样都是幼年的九儿不敢想象的。
他道:“我是从一无所有中来的,尝过最凄苦的滋味。将来,殿下若是夺嫡失手,我就还像过去一样无依无靠,生死任人宰割。若殿下得了皇位,我大约也不愿混迹百官之中,与后起之秀争一方朝堂。我想要太学院一间书室,每日陪小世子安心读书,要是有姑娘愿嫁,我便好生待之,举案齐眉,决不辜负了她。”
韩及望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霜锋雪刃而藏于鞘。兰章,像你这样的人,我最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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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二刻,金石阁开宴。
觥筹交错,丝竹迷乱。
傅少容天性喜静,不常列宴,偶尔几次也因为受不了人声鼎沸,早早退席了事。今日他要与韩及一同献曲,不能擅自离场,艰难熬了三刻钟,已被浓烈的酒气熏得呼吸不畅,只好可怜巴巴望向卞岚。
卞小公子见他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于心不忍,便自甘奉献,扮作个人形支架替他撑着。
一旁的李长练是个重症病号,本该躺在床上静养,但他作为一只成了精的酒坛子,提前三日就早早打探好了酒目,今晚若不来喝,怕是要含恨直奔阎王殿,所以不修边幅地裹着被子奔了来。怎料体力不济,中途犯晕,便也靠在卞岚身上借力。
卞岚被夹在中央,动弹不得,急忙给韩及使眼色:“分一个分一个。”
韩及却只当没瞧见,还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顾自坐在一边剥秋蟹。
他有忌口,吃姜不吃蒜,拈了根筷子专心致志地从醋碟子里一片一片把蒜捞出来,偶尔瞟一眼卞岚,心安理得地看他被挤成了一只烂柿子,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卞岚狠狠瞪了他一眼。
韩及回以彬彬有礼的笑容,酒杯举至半空,虚碰一记,惬意地饮尽了,气得卞岚头顶冒起一阵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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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大殿杯盘狼藉。
两位皇子各自搂着美姬坐在正席上,底下门客吃饱喝足,酒兴大发,开始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主子。有几个拿捏不住分寸,反倒惹了事端。
先是有书生急于表达忠诚,伏于大殿中央吟了一首出格的颂德诗,暗示七皇子必将黄袍加身,荣登帝位。司鸿凌最忌讳野心外曝,听得脸色骤变,命人将那书生拖到殿外缝了口,施了鞭刑,逐出栾京去。
有人看到前车之鉴,寻思着颂德太危险,还是风花雪月安全,便绕着献艺的舞娘走了一圈,口题淫诗,竟比那烟花柳巷的小曲儿还要露骨。司鸿凌嫌他伤风败俗,也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棍。
筵席尚未过半,状况已经频出,司鸿凌的眼皮一个劲儿乱跳。
他总觉得今夜格外不详,后头恐怕还要出事,干脆撤了那些处处飞彩髾、摇银铃的舞娘们,吩咐傅少容与韩及献曲净耳。正好傅少容也快熬不下去了,仿佛狱中获赦,长舒了一口气。
琴弦一拨,有亘古遥响幽转而来,杯盘之声顷刻消失,殿内归于肃静。
又有箫声横空翩至,由急入缓,由响渐轻,恍如空谷闲云,竹林笼纱。琴箫交相呼应,正绘了一幅满月之下涧水清冷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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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至中段,殿内正当静听,殿外突然起了骚动。仆役们慌张的叫喊从远处传来,字字打岔,两三声颤作一团。
司鸿凌心中生疑,刚要差人去问情况,就听得门外一声高喊:
“五殿下到!”
还伴随着零零碎碎钻入门缝的“殿下留步”、“殿下待我通传”、“殿下您真的不能进去”……
与此同时,金石阁大门被猛地推了开来!
只见司鸿豫大步跨过门槛,负手而立,环视全殿,腰际帛带肆意飞扬,暗青色衣袍在翻涌的夜风里剌剌作响。他的眼神似剑刃凌厉,明明白白宣告着——
来者不善。
负责通传的下人跑得比正主还慢,追在后头一时刹不住脚,接二连三被门槛绊倒,叠罗汉似的滚作一团。
开门那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殿内热络的空气被抽得干干净净,气氛一下子凝到了冰点。韩及收了萧,后退一步,只有琴弦犹在轻颤,乐声幽微,回荡在梁柱之间。
傅少容宽袖一拂,及时覆住了琴面。
这便真正一点声响也没有了。
他坐在琴后,远远望着那位声名显赫的不速之客,见他势如震霆,气焰灼人,不禁隐隐有些心慌,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胸口。
跪坐在大殿两侧的门客个个低头屏息,一时间,殿内只剩风声倒灌的嚣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