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入府(2/2)
二皇子是个纳贤的奇才,一来看人极准,二来劝诱有术,不论多么桀骜乖张的门客,只需与他喝上一壶茶、聊上一席话,便会心甘情愿地投入他麾下。司鸿豫生怕傅少容也给拐了去,赶忙捂得严严实实。
司鸿叙确实有几分意图,但见他胸有成竹,也就打消了“歹念”,只道:“既然有十成把握,那便随你去吧。切记,还是那句话:或臣之,或弑之,概不逾冬至。”
“五弟明白。”
司鸿豫归心似箭,一想到傅少容已经在家中住着了,真是坐也坐不住。
他潦潦草草向皇兄道了别,然后快步踏出大门,一扯缰绳,翻身跃上马背。栾北有日落宵禁的规矩,京城也不例外,此刻长街空无一人,只听一声凌厉的裂空鞭啸,马蹄疾踏而过,奔向了绪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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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司鸿豫片刻不歇,抄着近路赶去了片月园。
沿着九曲回廊行走一段,拐过转角,第一眼就瞧见了那抹雪白的人影——傅少容坐在栏杆上,倚着廊柱,垂着眼,身子微微歪斜。
他睡着了。
仿佛一直在等谁归家,等累了,便偷懒小憩一会儿。
司鸿豫放轻脚步,悄悄靠近了他,直到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一尺。他望着眼前的白衣青年,不禁陷入了恍惚。
太顺利了,不是吗?
他苦觅良久的梦中人,居然就这样轻易地来到了身边。
金石阁那晚,傅少容束冠佩饰,正襟危坐,眼眸中不见温柔的底色,只剩下满满的敌意,哪怕受命赠曲,也作一副清高如云的姿态。
如今却不一样了。
如今的傅少容没了棱角与棘刺,不再疾言厉色。他安宁地、毫无防备地在司鸿豫面前沉睡,领口敞开了少许,露出一小截深埋着阴影的锁骨,竟是这般清癯瘦弱。
司鸿豫怕这又是一场梦,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傅少容的衣角——软绸冰凉,暗绣密实,每一根绣线都摸得出凹凸不平。
像极了真的。
不,一定就是真的。
他终于得到了这个害他日思夜想的男人。从今往后,傅少容将只属于他,而老七府上,再也不会有那位传闻中的第一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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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容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划过了面颊,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心下一惊,想闪身躲开,却被司鸿豫牢牢按住。
“殿下,请放手!”
他使劲一挣,只可惜动弹不得。
司鸿豫又往前凑了凑,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傅郎何必叫得这么生分?那天我不是说过了么,鄙人单名豫,字立鹤,你唤我一声立鹤便是。”
傅少容侧过面颊,堪堪避开了耳根处滚烫的呼吸:“殿下贵为皇子,少容直呼名讳,于礼不和。”
“礼?你我之间还讲什么礼?”司鸿豫顿时笑了,“往后我是你的家主,家主吩咐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不必在意礼数。”
他还想欺近,却冷不丁被抵住了肩膀。
只见傅少容盯着他,语调寒极:“那么殿下也总该记得,前几日我在金石阁上讲得清清楚楚:我的家主只有一位,便是七殿下。您身为王孙贵胄,又与二皇子同盟,想结交您的门客想必数不胜数,但您做不了我的家主。”
又来了。
刺扎扎的一只毛苍耳,滚进火炭里,都快被烧焦了,还是连一句讨人喜欢的话也不肯说。
司鸿豫向来是个硬脾气,学不会屈尊纡贵、好言相劝的活儿。方才赏三分笑脸,无非是想着今后要同床共枕,不宜用那套主仆立威的路数,以免损了亲昵,谁知道傅少容竟不懂得看人眼色。
于是,他脸上的柔情也立刻消失了。
“我说的话,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而你说的话,最好自己也不要记住。”他手指发力,掐紧了傅少容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傅兰章,我确实是有些赏识你,或者说,有些喜欢你,但不代表我能容忍你犯上。你进了我绪王府的大门,就是我司鸿豫的人,这颗十足忤逆的‘赤胆忠心’,最好现在就从身体里彻彻底底挖掉,否则,它总有一天会连累你。你这次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见,下次若再犯,我决不轻饶。”
他不愠不怒,嗓音平稳而沉然,虽只对着傅少容一人,却有君临天下的威严。
傅少容一时怔住了。
他承认,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极有帝王之相的男人。比起七皇子眉眼间藏不住的戾气和阴郁,司鸿豫清俊阳刚,棱角分明,气场不怒自威,若换上一身赤黑龙袍,也没有哪处会不妥帖。
但是……
“少容素无二心,既已侍奉了七殿下,便不能再为五殿下做事。您不想听到忤逆的真话,就只能听到谄媚的假话了。”
柔和之下是十二分坚持,并无一分退让。
司鸿豫低头笑了。
傅少容这人,当真像极了丧夫的贞洁烈妇,誓死也要为司鸿七守住名节——如此清逸的外貌之下居然藏着一具腐朽的灵魂,实在令人失望。
想到这层,司鸿豫连好脸色也懒得给了。
他轻嗤一声,道:“傅少容,你以为我很在乎你为不为我效力吗?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司鸿七是个什么货色,做不做得了皇帝,我比你清楚得多。数年以后,他会横死在戈戟之下,栾北朝堂决不会施舍你半个位置,史书若肯记上一笔,恐怕也要归在乱臣贼子的名号里。你存的那点痴心妄想,还是趁早打消为妙。”
他抬起傅少容的下巴,鼻尖对鼻尖,眼眸深邃。
“我告诉你,文人之骨看似坚硬,实则易折;文人之志看似孤高,实则愚钝。以你的才华,若能看清天下局势,归顺于我,必定有所作为。若是执意死守那点可怜的愚忠,就不要怨我将你当作一只金丝雀儿,养在笼中,直到老死!”
“愚忠?”
傅少容嘲讽地笑了。
“忠义这东西,在我看来就像有源之水,源浅则忠浅,源深则忠深,殿下非要往我头上扣一顶愚忠的帽子……也罢。但殿下看错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有什么痴心妄想,更不惦记朝堂上的官位,我只是……”
傅少容神色淡漠,目光空远,像是望着司鸿豫,也像是望着远去了的那段记忆。
“七殿下予我有再造之恩,以命相报犹不为过,哪怕明知是歧途,我也愿意陪着他走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