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囚莺(2/2)
只见司鸿豫懒洋洋朝栏杆上一靠,耸了耸肩,道:“既然你不肯归顺,就不能算是我绪王府的人,为求一个万安,我自然也不能准你在府内走动。”
眼神里带了七分刁难。
傅少容蹙眉:“你要软禁我?”
“‘软禁’这词多难听啊,不妨叫做……隐居?”司鸿豫轻浮地笑了,“我是疼极了你,才将这片月园赏给你一人独享。这儿雅静得很,墙外无音,流水无信,处处不闻人间事,与世外桃源无甚分别,想必住上十年也不会腻的,最适合兰章这样喜静的人。”
傅少容:“……”
想斥他一句无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算了。
这人身为皇子,连一身痞气都懒得收敛,还能指望他说出什么正人君子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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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容一转方向,沿着九曲长廊拾级而下,白衣曳地,指尖一路描摹过栏杆上的彩漆纹路。司鸿豫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便不远不近地在后头跟着。
片月园有一池子莲花,入秋了还未凋谢,夜里水色幽深,团叶相依。岸边一道浅湾,几盏莲灯漂浮不定地聚在那儿,似点点亮萤扑翼。虽不见丹桂,却有宁神的花香飘过墙牗来。
确实雅静。
傅少容在池岸边停下了脚步,立于司鸿豫面前,背影孤寒。
他低低一笑:“别家拆了无用的凳支子,殿下偏要用绸缎裹起来,啃食闲粮偷生的米虫,殿下偏要当做珍兽豢养。少容于殿下而言一无所用,却能独占这般漂亮的园子,实在受宠若惊。”
话音刚落,他突然被点住了几处大穴。
傅少容心下一惊,感觉到司鸿豫从后方靠了上来,双臂一圈,将他揽进怀里,竟比铁栅栏还要牢固。
“你倒是舍得屈己啊。”
司鸿豫贴着他的耳朵黠笑了一声,含着少许调戏之意:“你本是七弟最宠信的门客,这般折辱自己,不也连带着折辱了你那娇贵的主子?你若真是什么俗物,也应是珠玉做的凳脚、象牙雕的蠹虫,十层锦缎包裹尚且不够,何况这一座小小的园子?”
说罢,对着那近在唇边的面颊就啄了一口。
傅少容顿时脸色惨白。
司鸿豫想要报复的小愿望得到了满足,心情大好。他深吸着傅少容颈间若有似无的香气,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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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中的美人果然是一样瑰宝。
几句言谈交锋,他就爱上了与傅少容斗嘴的感觉,连同先前那些冒犯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此人乍一看反应敏锐、辛辣毒舌,实则天性至纯,连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都不清楚——若换了别人,即便不愿归顺,嘴上也总会说几句假意逢迎的话,好让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傅少容偏不。
偏要与他争一个是非对错。
看得出,老七把傅少容保护得太好了,好得甚至连掩饰也不会。司鸿豫忽然起了兴致,很想知道傅少容这溪水一般清浅的心思,是如何藏得住过目不忘的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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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傅少容能重新动弹的时候,司鸿豫已经出了片月园,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毕竟上回只握了一下手腕就当众挨了记耳光,这回偷香既遂,算一算,左右开弓怕是免不了的。忍一次尚能谓之大度,忍两次自己都嫌丢脸,司鸿豫只好先撤为敬。
穴道解开了,傅少容依旧手脚僵硬。
他有十多年没给人这样囫囵个儿地抱过了,难受得汗毛倒竖。眼下司鸿豫是走了,可他却像被无形的捆仙锁拴了十七八道似的,连路都走不利索。
入夜清寒,一池冷月摇荡。
傅少容身上穿得不多,这会儿冻得打了个哆嗦,便拢着衣襟磕磕绊绊往屋里走,想快些回去取暖。
他走着走着,方才被掐过的喉咙渐渐不适起来,干燥,瘙痒,连呼吸也一阵阵犯疼。那疼痛游走至胸口,不减反增,愈演愈烈,又突地引发了窒闷,十几层厚褥子压到肺上似的,竟是一口气也提不上来。
“唔!”
傅少容张口急喘,唇鼻却像被什么密密实实封住了,半天也徒劳无功。肺内憋到极致,转而爆发出一股锐利的刺痛,绞碎了脏腑般钻心彻骨。
冷汗淌下鬓角,傅少容双腿一软,跪在了池边。
他整个人都在抽搐,全身的筋脉仿佛同时痉挛起来,只有用额头死死抵住地面,才能咽下痛苦的呻吟。
当酷刑一样的剧痛终于淡去时,傅少容的十个指甲已经抠满了泥土。
他虚弱极了,佝偻着脱力的身体,唇上齿痕极深,牙关弥漫开了淡淡的血腥味。周遭的流水、风啸与鸦啼都遥遥隔绝在外,只听得见胸腔里重重锤击的心跳声,预示着某种不祥之兆。
他这是怎么了?
病了吗?
傅少容一双眸子半睁半闭,望着远处一片模糊的月光和灯火,眼底染开了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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