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组成(2/2)
他折返回来,纵身飞上屋顶,对巫真说:“我没法直接带你下去,一步一步引着你,总可以吧?”巫真气鼓鼓地噘着小嘴,插着腰的双手却放了下来,几步上前,跟住了他。
武观改变了路线,在周围建筑上绕着圈子飞,高度一点一点降低,每次都等巫真站稳了他才飞下一步,绕了一整圈,终于在走廊中间落了地。他正要说你看这有什么好怕,忽然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马上反应过来:中计了!
只见巫真已经掀开庖厨的门帘,用比之前快一倍的速度冲了进去。
“好家伙,原来没那么迟钝。”他沉吟一声,飞起追上。
巫真接连两个纵升飞向庖厨角落,伸手直取目标。手指堪堪触到,一只手从天而降,把目标物抓了个满把,跟着人翻身落地。目标物被卷走了。
沉甸甸的石块余温尚在。武观把它掂在手里,回过身来得意地看着巫真。
巫真猛扑了一个空,半身都压在了灶台上。她抬起头来对他怒目而视。武观正了色安慰道:“你别心急,我拿这个不为欺负你,只是按照江湖规矩,你少不得要有东西在我这里扣押,否则咱们谁也信不过谁,事情难办。”
巫真知道抢不过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又变得水光盈盈。武观连忙更加诚恳:“说到底,是我央你帮我这个忙,我有什么理由自毁信用?你已经知道我的机密和二十四深星有关,今晚再去太寰宫上听我交代,咱们各自掌握了对方的机密,还怕我会一味要挟于你么?”
巫真仍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石头上。武观看见她眼中的水光越来越亮,把那里面的不甘和无奈溶成了一汪痛苦。
就好像,她看的不是一件功课用具,而是一个令她牵心挂肺的人,这个人现在被他捏在手上,随时可能夺去。
他忽然就不知所措了。
女性静默凄然的眼泪,对武观有种直逼心灵的震撼力。他不明白是什么让这群柔弱的人显得如此绝望无助,她们身边都应当有强悍的力量为她们守护生气。她们应当笑语盈盈,应当活泼自喜,应当天真烂漫或成熟妩媚,应当温柔婉约或精明强悍,可以金刚怒目振聋发聩,也可以悲从中来涕泗横流。
但不能哀婉欲绝,不能怨毒刻骨,不能麻木不仁,不能心如死灰。
女童幼稚的哭闹并不会给他这些感触,但眼前这个女孩看来与他年龄相仿,不算得女人却也不是爱哭闹的女童,而且长得实在是很可爱。他本能地想让这张脸庞保持活泼和生气,现在这种神情不应出现在它之上。
他不知手里的石头对她有什么意义竟导致她这样,但觉得手和心都越发沉重了。
他暗叹一气,闭眼扭头,将石头递向她。手里一轻,跟着脚步声远去。她走得不急不缓,步履平稳。武观想出声提醒她别忘了酉时之前,但到底没有。女孩的背影传递给他一个直觉:她会守时的。
他冲她的背影露出一个信任的微笑。
日暮苍山,酉时已至。热闹了一个白昼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农人荷锄结伴而归,街头巷尾奔走吆喝的商贩消失得一干二净,代之出现了巡逻的官兵。
一间宽敞精致的民舍院落中,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把鸡赶回笼子,两只幼犬一左一右夹着她扑闹不已。她抬头看看炊烟,向屋内招呼道:“勋儿,看住你大堂弟,别让他翻筋斗翻进锅里去。”
屋里的少年应了一声,过会儿探出来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个酒罐道:“婶子,这半罐黍酒要酸了,我能喝了不?”妇人想了想道:“你叔叔当夜值,这几天都不回来,你喝了也好。拿到屋后喝去,别给你大堂弟瞧见,他见什么都眼馋!”
少年喜滋滋地提着酒罐子绕到屋后去了。妇人闭了院门正要进屋,院门被一把推开,狱长怀里揣着一个包袱,一瘸一拐地进来。
“怎的回来了?脚又怎么了?”妇人诧异道。
“不妨事,进屋说话!”
屋里,刚满周岁的孩子惊喜地大叫一声“爹爹!”扑到腿上来。狱长摸了摸他的头,掏出一块热乎的甜饼把他打发开,把包袱撂在案上。妇人看着他异样的举动:“你拿的什么?”
“咱们家,时来运转啦!”狱长喜色难掩,阖上门,拉着一头雾水的妻子坐到案前,一五一十,从头道来。
是日午后。
已经过了议政的时候,百官退尽,后启还斜倚在帝位上。这是他最显著的变化之一:开始贪恋象征权力的东西,像小孩贪恋玩具一样。这座正殿在他继位时翻修过一遍,占地扩大了一倍,生了铜锈的方柱漆了一层玄火,地席换了崭新的芦苇席。此外布置皆无大改,总体保留了大禹时代的朴素风格。
他双目微闭,垂着左手,戴有墨玉扳指的中指在面前的骨板上轻轻敲打着。这块骨板长宽相近,大半都是焦黑的。
一个声音伏在他跟前:“……连日不饮不食,一门心思扑在这块骨板上。属下听闻大后特批太史令在狱中务公,特地去取了灯来,不想太史令疲劳过度,不慎将灯打翻,引发了火灾,连日心血,险些全毁。”
后启停止了敲打,将骨板缓缓举高,转换着角度,在没烧焦的半边上看见了几列工整的刻痕。
“请大后治属下监管不力之罪!”狱长说着重重将头磕了下去。他的请罪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心惊胆战起来,偷偷抬眼瞄了瞄后启。后启调整了坐姿,原本撑着额角的右手伸出了食指,指尖在骨板上缓缓游走,垂下的袖子遮住了脸。
袖子后面传出他慵懒的声音:“就这一件东西?”
“牢房已经打扫过,除篆刻工具以外,再无别物。”
后启轻轻挥手。狱长知道这是无意追究,心下大松一气,正要起身,“嗒”一声骨板掉在面前,吓得他几乎又跪了下去。
后启揉着额角的穴位,显得精神不济:“既是血汗之物,拿去封壁。”
狱长连忙应是,捡起骨板,跟着个觋官匆匆往太寰宫去。办完事情后,后他回到岗位,交代属下说大后差他出城办事,后半夜才能回来,然后携了包袱从北门出城。包袱里是一些模样古怪的拓片。死囚腾出去后,狱长把拓片和骨板收拾了起来,说可疑物品要上交大后,却在上交时私藏了前者。拓片一共十二枚,此刻如数摆在他和妻子面前。
“死囚的东西你拿回家来做什么!”妻子听罢厌恶道。狱长笑道:“莫急,听我后话。”孩子站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爹娘,啃着甜饼,不知几时才能开饭。
“这是太史令的遗物,他死到临头还拿命护着的,说没蹊跷,鬼都不信!这不,我拿了这些东西去了‘那边’,去问了‘那个人’。”他向北一指。
“你猜她说什么?这些可是‘黑衣商人’在搜寻的物件!拿了去与祂们交易,能换到人间罕有的宝贝!”
妻子的表情由厌恶转为震惊。狱长恍若不见:“她还说要是换到了什么能让人重返青春的仙药,要我给她留着,她愿意用任何东西跟我换。嘁!你想,她那个模样,还……”
“你这是让什么鬼给迷了心窍,啊?”妻子嗔怪着打断了他,“什么晦气腌臜物儿也往家里带,还去找了那个老巫婆!你是不怕给家里招灾,你也不怕哪天自个儿走在路上让鬼把魂劫了去?”
“不识货!这哪能是晦气东西?这就是福星砸到你跟前了!得亏我留了这个心眼,要是一股脑儿上交给大后,不是让他封进墙里就是让他烧了。他现在是连个没屎的茅坑都爱霸占着,自个儿不拉还不让别人拉!要说鬼迷心窍,他这个‘九州第一人’才叫当之无愧!”
狱长乱骂了一通,低下头看金子似地看着面前的拓片,看得两眼放光:“这就是天意!我才不会辜负老天的好意!”
“你想怎的?”
“早有计较。那秦无匀秦帅的儿子,听说患怪病快要一年,药都喝漏了。我要是换得一个神仙方子能医他病,秦无匀该拿什么谢我?”
“你想问他要什么?你看看咱们家,除了个明事理的当家男人,还缺了什么?你的心,别太贪了!”
“啧,妇人之见!不和你说了。你把家里酿的酒给我打一罐,天黑全了我就出发。”
“你不是要值夜?还喝酒。”
狱长收拾着包袱,温温火火地道:“我是出城去找黑衣商人,值上的事儿还能不打点妥了?这事儿不好声张,我得单独行动,今儿个是‘天狗吃月,鬼行荒野’,不靠酒壮胆,活人怎敢与鬼争道!”
“爹爹,饿……”孩子嗫嚅着蹭到他身边。狱长眉开眼笑地抱起儿子,擦去他嘴边面屑,轻轻颠着道:“摆饭摆饭!这就摆饭!”孩子给颠得咯咯直乐。妻子见状,欲言又止,起身盛饭。
外头夜幕已经压过大半天空,玫瑰色的霞云在西天层层铺展,如凝滞的波涛。夜幕中星辰交辉,月亮高悬在东方,颜色苍白,左下角的黑影一点一点侵吞上来。
风吹来缥缈的犬吠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在大地上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