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人酷,何须空调?(2/2)
杜波依斯宿舍,以自黑人大学者、社会活动家W.E.B.DuBois的名字命名。
杜波伊斯这哥们儿极生猛,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个黑人处处受打压的时代,硬是凭借自己绝对牛B的能力成了史上首个取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的黑人。他参与创立的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后来在影响深远的美国民权运动当中,扮演了扛把子的角色。
杜老爷子曾经在西费,这个废了的费城里最废的一个费,做过很多社会学研究,搞出了许多门道,现今社会学课堂上还在教。他长寿95岁,从1868年清政府剿灭捻军,一直活到1963新中国社会主义改造时方才驾鹤西去。宾大的杜波依斯宿舍的命名,就是为了纪念这位黑人大学者的一声功绩,这里据说85%上的住户也都是是黑人,外加少数亚裔学生。
我生拉硬拽着我那大行李箱上了三界台阶,挣扎着把门打开,此时已热得汗透背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一边感受着空调的滋润,一边缓步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前台处坐着的是那位在序章里问我AreyouOK的黑人大妈。
“Checkingin,son”(来办理住宿的么,孩子?)
大妈用一种云淡风轻但是中气十足的声音问我。
“啊,对的对的,我是新转学过来的,学校暑期发给我的报到说明信说让我直接来宿舍报道。”说这话时我还在抹汗,边抹边说。
“啊,那欢迎来到校园,我亲爱的孩子,”大妈笑着说,“让我们帮你把你的住宿注册办好吧。你的名字是什么?”
“Shuo,姓Dongfang,拼读时d-o-n-g-f-a-n-g,是一个词。”我说。
这位大妈的动作比机场那买票的大妈利索得多,不到一分钟便即搞定,递给我一个小信封说:“这里面是你房间的钥匙,这小信封也要保管好,暑假搬出来时要交还。你的房间号是125B,欢迎入住杜波依斯宿舍!”
“谢谢!”我兴高采烈接过钥匙,然后突然又想起来问::“女士(Madam),咱们这儿吃饭都是怎么解决的?在哪儿买吃的?”
我当时挺饿的,饭卡得隔天才能到手,得先去校外买东西吃。
“别担心,如果有什么,你一定会增重的。”大妈捂着嘴调侃了一句,然后指着我的右后方说:“一般你如果买了学校食堂的包年套餐(mealplan),你可以直接拿着校园卡去那边那个叫‘1920届公用楼’(Classof1920Commons)的楼里吃,那里二楼有个大食堂,是自助,刷你校园卡里面的餐数就可以,吃到饱。食堂楼下还有小卖铺,那里你花正常的货币买吃的也可以,刷校园卡里的餐金(diningdollar)也可以。”
大妈停顿了一下,扭过身子又指着她身后的核桃街方向说:“但是食堂得下周才开门,所以这周你也可以去我身后这条街上解决,那里有很多快餐店、饭店什么的,再向北还有别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放心,饿不到你的,孩子。”
跟大妈道了谢,我便去往房间。拖着大行李箱上了几层台阶,往左一拐,进了宿舍的楼道,可一开楼道大门,我就觉出点不对了:怎么这么热啊?
门里门外感觉了一下,发现大厅里有空调,但楼道里是没有。
也行吧,省省电,我心想。
可当我走到125房打开房门以后,我愣了:怎么房间里也这么热啊?
我把行李扔在一边,冲向这个套间中两个单间之中的右边的125B,把门一开,一股热风迎面吹来。我强忍着要崩溃的本能,在墙上到处找空调开关,结果不但没找到什么空调开关,我连灯的开关都没找到。
我彻底傻B了,这,这,这是......没有空调?
没有空调?!
这三十多度的天气,没有空调,让我怎么活啊?!
这里是美国,美国啊!这里是全民怕热全民把空调开到零下的国家啊!
怎么,怎么可能会有地方没有空调呢?!
可,惨烈的事实就真的被我赶上了:当年的杜波依斯,真的没有空调。虽然写故事这会儿终于有了,不过跟那时的我并没有一毛钱关系。
更惨的是,我的主要行李还在从托马斯家往费城的路上,也就是说我除了这次带来的大行李箱里装的一包衣服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生活用品,连铺盖都没有。
时差、累、困、饿、热、没有空调、没有生活用品......
仿佛一切都完了,我直接跳到光秃秃的弹簧床垫子上开始放挺。
床垫触手一股劣质塑料感,有几处还能摸到要从里面越狱出来的弹簧。
隔壁室友听到了我折腾的声音,从他房间125A走了出来,到我门口,问了我一声Hi。我一脸绝望地从床上爬起来望向他,也回了一句Hi。
那是我史上说过的最low的一句Hi。
他是黑人,自我介绍说叫迪昂,在这住了快三年了。我们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我意识到,既然他在这儿住了三年了,也还活着,说明这没有空调也不是什么人类不能克服之事,我咬咬牙应当也挺得过去,于是心下稍安,仿佛那热浪也稍缓。
我那年在杜波依斯住时,跟迪昂相处并不愉快,就不再在他身上浪费键盘寿命了。
只是那天打完招呼,他临回自己房间之前,我往他身上的T恤上看了一眼,上面写着:“WearetoocooltoneedAC.”
顿时无语,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太酷了,不用空调。
Cool,音译成汉语叫“酷”,除了说一个人很帅很□□很潇洒的之外,还有一个本意是凉爽的意思。所以这句话就是玩儿了个一语双关:哥儿几个很凉快(酷),不用空调。
躺了一会,我恢复了些对人生的希望,用头皮强拉扯开那重达一百吨的眼皮,踉踉跄跄出去买吃的。
门口大妈看我那样,露出了一瞬的诡异的讥笑,像是在说:“小样儿,你这种搬进来发现没空调要崩溃的情况,老娘我见多了。”
那天我好像是吃了一家叫Chipotle的墨西哥快餐,一个大大肥肥的肉卷,里面卷米饭、生菜、牛肉、黑豆,等等乱七八糟之物,味道尚且不错。顺便超市买了一大瓶水,在我体力恢复买净水装置之前先对付着。
这墨西哥肉卷是我到费城后即机场碰到的裤衩哥之后的第二个好印象,所以之后三年我常去吃这家Chipotle。
吃饱喝足,整个人已像一滩烂泥,连动眼睛的力气都没了,窗帘没拉,窗户都没关,直接脱吧脱吧躺在那塑料弹簧床垫子上,把脱下来的衣服卷个卷儿塞到脑袋下面,倒头便睡,省去了之后日子里在酷热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痛苦。
鞋没脱,因为我那时迷迷糊糊只觉得手跟脚好远好远,够不着,念着起来时叫两只手各打一辆车再去脱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