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这句话您当年已经说过了,”经无端笑,“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找个人入幻术一观即可。不过这件事风险极大,我也说不准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羽皇举手止住他,回头看向雷修古,淡淡地道:“雷少君,你都听见了,可敢进去一试?”
雷修古想也不想便踏步上前,单膝下跪道:“经大师,请告知我怎么做。”
经无端犹豫地看了看羽皇,羽皇道:“雷少君乃我煌羽第一人,兹事体大,只有他才最合适,反过来,若他都完成不了,那别的人也不用去白白送命了。”
经无端这才把圭辞递给雷修古,不放心道:“盯着圭辞看你自己的脸,千万小心,进去后若遇到什么危难艰险,都别慌……”
“请放心,我是煌羽,不惧危难险阻。”
“若只是艰难险阻倒好了,季放鹤善于算计人心,我是怕你会遇到那些,哎,怎么说呢,”经无端敲着脑袋想一个合适的词,“啊对,遇到那些你寤寐求之,辗转反侧却求不得的人或者事,记住,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是假的。”
雷修古举右手成掌,郑重按胸口行礼道:“霍北雷氏一族荣耀皆系羽皇所赐,修古愿惟陛下之命而从之,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他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经无端微缩眼睛审视地端详他,但见他一脸坦荡,无所畏惧,遂哈哈笑道:“好,好一个再无所求,如果我羽族男儿都像霍北雷氏雷少君这样,陛下可无忧矣。”
羽皇不置可否,喝酒慢慢品了才道:“要那么多干嘛,这样的人才,贵精不贵多。”
5
雷修古双脚用力一蹬,□□骏马嘶鸣一声,奋力驰骋。
那匹马拼尽最后力气冲上高地后前腿一跪,雷修古只来得及从马鞍上跳落,这匹来自夜北高原的骏马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回顾之间,羽人大军的八百里营地一片杀声震天。
往日白若春雪、鳞次栉比的成千上万顶军帐,此刻烧成火海。烈焰火光之中,他的那些同袍下属,好友弟兄们一个个相继在敌人的铁骑屠刀下血溅当场,无数至羽凝结光翼企图飞至半空反击,然而还不待他们弯弓搭箭,已被地上密如蝗虫的火箭射杀。接连不断的火炮射入营地,霎时间炮声轰隆,火光冲天之后,地面上被炸出一个个土坑,土坑里尽是羽人军士们的残肢断臂和丢弃了一地的兵刃盾牌。
那些倒地而亡的羽人他全都叫得出名字,他们或曾一道策马扬鞭,或曾一道饮酒谈笑,或曾共赴沙场,或曾一起畅想过若有幸不用马革裹尸,平平安安回了家后他们想做什么。
大部分人,不论出身不论贵贱,在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候都会说些很琐碎很寻常的话。雷修古记得很清楚,有贵族出身的年轻人带着羞涩表达娶妻的愿望,他想娶真心喜欢的姑娘,而不去管对方是至羽还是俜羽,哪怕不能凝翼都没有关系;有嗜武如命的弟兄缠着他请教剑术,用三坛陈年佳酿想换他一招剑招;有久经沙场的老部下喜上眉梢,偷偷塞给他一个红鸡蛋,因为不久前他才知道家中的妻子给他生了盼望已久的女儿,他们夫妇已被几个调皮捣蛋的儿子烦得够呛。
雷修古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目眦尽裂,他狂吼一声,身后骤然张开巨大的光翼,一飞冲天,杀入阵中。
他手持重剑阿桑提便朝临近一个敌军当头劈下。剑锋锐不可当,立即将那人斜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浇了他半身半脸。雷修古胡乱一抹,连劈三剑,剑剑犹如开山劈川,重剑所过之处所向披靡,敌军的重重包围渐渐被他杀出一条由尸山血海铺就的路。
然而雷修古也是人,他握着重剑浑身疲惫,双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仅凭一腔血气握紧剑柄,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倒下,可在倒下之前,他只想再杀多一人,再杀多一名敌军陪葬就好。
忽然之间,有同族至羽振翅疾飞上空大声呼唤:“雷将军,快救陛下……”
那人话音未落即被利箭当空穿心,挣扎几下后自半空中倒栽而下。
雷修古大骇,他忙提气凝翼,哗啦一声巨大的光翼展开,雷修古费力飞起来,边飞边舞剑挡去数箭,果然发现远处羽皇正孤身作战,那一身象征皇权的白色盔甲早已沾满血污,然而羽皇依然临危不惧,他反手砍下一人头颅,可其身后却突然冒出另一敌人举着长戟便要偷袭。
雷修古立即拼尽力气飞了过去,他于半空中将重剑飞掷过去,嗤的一声,剑刃穿透敌人盔甲,那人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剑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随后一口血喷出,重重仰倒在地。
雷修古心里一松,再也支持不了凝翼,自空中急速摔下,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忽然间四下尽皆寂静,他诧异地抬头,发现周围的战场陷入一种古怪的凝固中,厮杀的人还举着刀,射箭的人还弯着弓,一枚□□弹悬在半空将落未落,所有人突然都静止了下来。
“你快死了。”一个身披白袍,头脸俱被遮得密密实实的人凌空飘到他身边,带着恶意轻声笑道,“看,你死以后,你拼命保护的陛下也难逃一死,你死得毫无价值。”
雷修古看过去,果然,羽皇与他一样也将要力竭,而他四周不知何时围上一圈又一圈的黑甲骑士,个个张开铁弓,箭矢闪着幽蓝的光,远远望去宛若围成一朵重瓣墨菊。
“想救他吗?想救你的陛下吗?”
雷修古点头,他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匕首。
“刺下去,朝你的腹下左侧一寸位置,你死了,我就饶了你的皇帝。”
雷修古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就朝自己腹部刺去。剧痛席卷而来,他闷哼出声,却在此时看到眼前一切又动了起来,那些黑甲骑士万箭齐发,羽皇霎时间被刺成千疮万孔。
“不!”
雷修古悲呼一声,眼前一暗,有人拿匕首朝他肩上刺去,他吃痛睁开眼,却见眼前场景已变。
这是一处荒凉的悬崖峭壁边,天色灰暗,连绵秋雨入骨寒,他被绑在一处青石台上,边上乌鸦鸦跪了一片人,而在他面前站着许多羽人的将士,雷修古凝神望去,只见当中有不少熟悉面孔,这些人个个右臂绑白纱神情悲愤。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柄匕首,他们在排队朝他走来,当前一人握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膛,扎完后又迅速拔出退开,第二个人立即上前,又依此扎他一刀。
雷修古身躯千疮百孔,血流如注,剧痛难忍,更令他痛苦的,是这些同胞看向他时目光中全是仇恨憎恶,好像一个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甚至有人再刺完他一刀后还要吐一口唾液到他身上。
“为,为什么?”他挣扎着问一位昔日的同袍。
“叛贼,你害我大军全军覆没,害陛下惨死沙场,我们个个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如今只让你捱三百刀,已经是经大师网开一面,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呸!”
雷修古一听到经无端的名字,顿时生了希望,他勉力喊道:“冤枉!我冤枉!我要见经大师,我要见经大师……”
他惶急地四下寻找,提高声音喊:“经大师,我冤枉啊!我绝没有背叛陛下,我绝不会背叛陛下,您是最了解我的,您还曾夸过我雷氏少君,忠心可鉴……”
“闭嘴!”经无端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众人默默推开两边,只见经无端一身白衣,慢慢朝他走了过来,从来温文尔雅的人此刻却满身杀意,手上倒提一柄长长的弯刀,刀刃拖地,发出一声声刺耳之声。
经无端走到临近雷修古的地方,突然自一旁跪着的人群中拖起一个来。雷修古大惊,他认出了,那个被经无端拖在手里惧怕得发抖的年轻人正是他一个同族幼弟。
雷修古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些跪着的人,猛然意识到,他确实被当成叛贼处置了,因为害君父命丧沙场的叛贼会被诛杀全族男丁,现在跪在他眼前的正是原本远在霍北的家人。
经无端脸上冷漠而残忍,他挥起弯刀抵住那小孩的喉咙,冷声道:“喊一句冤枉,我便杀你雷氏一人。雷修古,我问你,你冤吗?”
“我,我,”雷修古双唇颤抖,万般挣扎却又不甘,终于从心底掏出一个字,“冤。”
他话音刚落,经无端一挥刀,毫不犹豫便割断那小孩的喉咙,血溅当地,边上几个妇人发出尖叫。经无端随手将尸体一推,那些妇人登时爬过去呼天号地。
雷修古悲愤填膺,嘶声问:“经无端!你残杀弱小,逼迫忠良,我便是死了也不服!”
“我要你服做什么?”经无端冷冷地拽起一旁跪着的妇人,问:“我就问你一句,雷修古,你冤吗?”
雷修古痛心刻骨,挣扎了起来,那妇人看着他泪流满面道:“小叔,你就认了吧,你没命活,这一大家子人可都要活呀……”
那是雷修古的亲嫂子,自兄长殒没后,这位嫂子安分守己,持家有方,他一直对她敬重有加,此刻不由得红了眼眶道:“嫂子,你从小看着我长大,你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怎么会……”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用?别说了,别说了!”他嫂子泪如雨下,摇头哀戚道,“算嫂子求你,算嫂子求求你,修古,纵使你有满腹血泪之词也别说!你还不明白吗?三百刀下去,你已经罪无可恕,永世不得翻身了。最后做点好事吧,你行行好,让家里人活下去,让你哥哥留下的几个孩子活下去,给我们霍北雷氏留点血脉吧!”
经无端面无表情,再度将染血的刀刃逼近雷氏人的喉咙,阴测测地问:“雷修古,你冤吗?”
雷修古心如刀割,他闭上眼潸然泪下,垂头哽噎道:“不,冤。”
“好,继续行刑!”
雷修古瞪圆眼盯着下一柄匕首,那原本是要刺他腹部令他痛不欲生的,可拿刀的人中途改了方向,狠狠朝他心脏扎去。
突然间,周围一切再度静止,白袍人又一次不知从何处飘来,贴着他的耳朵带笑道:“雷将军,你看,你又要死了。”
“忠君,爱国,你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惜为此豁出性命,如今看来就像个笑话。”
“是不是很愤怒,愤怒得想杀光这些人,毁掉这一切?”
“你应该愤怒。”他声音中带着刻薄的笑意,“这些羽人何德何能,他们都不配,不配你舍生忘死,不配你肝胆相照。”
“想复仇吗?”
雷修古眼中满是血丝,他展开干裂的唇,哑声问:“你能让我复仇?”
“当然。”那人笑嘻嘻道,“只要你愿意。”
“好。”
白袍人好好大笑,手一挥,雷修古赫然发现他身上的绳索已消失不见,千疮百孔的伤口皆慢慢收缩愈合,他背后肩胛骨内侧凝翼点痛痒难当,略一用力,一对巨大光华的翅膀唰地展开。
他伸出手,手上多了自己用惯的重剑。他站起来,手腕一转,剑光晃动,白袍人站在他身后笑道:“去吧。去!”
周围如水波涟漪荡漾开,凝固的一切又重回鲜活,经无端见到他恢复如常大惊失色,慌忙叫道:“快来人,拦下他!”
雷修古轻轻一跃双翅展开,疾驰升腾至空中,他高举重剑,再度俯冲而下,众人一片慌乱,一排的至羽战将手忙脚乱摸出兵器应敌,经无端甚至亲自抄起那把沾了血的弯刀。然而他们个个都面露恐惧,因为他们都清楚,雷修古乃羽皇麾下坐忘阁第一武将,他若想杀谁,从来都是能势如破竹,纵千万人无法挡。
白袍人哈哈大笑:“对,就是这样,劈死他们,把他们统统劈成两半!”
他话音未落,忽见雷修古悬翼半空,手中的剑锋突然转了个弯,他回旋疾冲,用力而准确地将剑刃直穿白袍人胸膛,再猛然抽离出来,挥剑连劈数下,将他斩成数段。
“即便经先生真的怀疑我叛主弑君,他也不会不容我辩解,更不会拿妇孺要挟。”雷修古冷冷道,“你呈现的,或许是我心底最恐惧的事,但你不了解经先生。”
白袍人如浮沫一般融化,周遭宛若琉璃脆裂迅速崩塌,雷修古收剑俯视,下面的同袍亲族连同那个假经无端俱纷纷消散。
雷修古收起翅膀,稳稳落地。
眼前场景再度转换,一片山峦叠嶂之间有泉水叮咚之声不时传来,一道曲折的石阶蜿蜒而上,顺着走上数十步,怪石嶙峋,流水曲折,有处精致的竹屋隐约可见。屋外春花嫩黄,垂柳依依,虽不是羽族人喜欢的大树参天,挺拔耸立,却有一份人族雅士的闲情诗意。
雷修古正要迈步,忽瞥见屋外站有两个文士打扮的人族男子,他忙闪身树后,只见那两个男子一个面容清癯俊雅,然而满头乌发已白了大半,另一个是年纪尚小的少年,端着药碗在一旁苦苦相劝:“老师,您歇一歇,您先喝药好吗,星曜颠倒反局阵这种上古残卷里记载的传说,谁知道是真是假?您不要耗费心力了,再耗费,您的天元必损……”
“你哭什么,我离死尚远,”那男子笑着道,“这个反局大阵,我若做不成,天下便没人能做得成,你信不信?”
“我自然是信,可您好歹也得注意身体。”
“傻小子,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男子温和道,“万无殇已不大容得下我,我得赶在他发疯前把这件事做好。”
少年怒道:“狗皇帝,当初若不是老师力保他登基,还不定在哪苟延残喘,历来就没有大星象师怕皇帝的,他敢下手,我先让他好看!”
男子轻声道:“你忘了?星曜颠倒反局阵,发作时需三千皇族血祭,需布阵的星象师以身相殉,中州茫茫,国运倾毁,别说杀三千人,就算三万人,只要能还我人族后世一个太平盛世,为师亦在所不惜,更何况我自己的区区性命?”
少年哽噎:“都怪我学艺不精,不然我就有资格替您殉阵了……”
“嘘,别忘了,言为诺,可不能张嘴就胡说,”男子摸摸少年的头,“老师都替你安排好了,过几天你就走,远远离开天启城,你要活下去,活得越久越好,活着替老师看那个玑衡圭辞卜算出来的伟大人皇,是如何铁骑踏晋北,烽火连九州……”
少年别过头,哭得越发厉害。
突然间,男子猛地睁大眼,朝雷修古躲着的地方转过头,喝道道:“谁?!”
雷修古悚然一惊,那男子已长袖一甩,一股巨大的风刃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将他卷起来丢入无穷无尽的深渊里。
6
筑歌台前。
人头怂恿,鼎沸异常,令经冀鹰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有半座秋叶京的人都涌到这里看热闹来。
他这才发现,不仅筑歌台前挤得满满当当,便是两旁街面二层以上临街的窗扉通通打开,里头已然或站或坐了不少人。就连树上都有好些羽人仗着身轻如燕,早早跳上枝桠占了好位置。
经冀鹰护着弟弟经仲宇,在随行侍从护拥下勉强往前挤了挤便再无方寸可进。他还好说,经仲宇生得矮,挤不到前头便什么也看不到,一张小脸急得快哭出来。经冀鹰命侍从蹲下将他骑到肩膀上,小孩正待爬,边上已有人不客气笑了:“这么大孩子还要人驮?我们京城的小孩这么大的早会自己上房爬树,有些至羽小童听说连翅膀都能凝出来,哟,没仔细瞧,您二位也是至羽小大人呀,失敬失敬。”
说话的人虽只是个老百姓,可天生带着秋叶京本地人特有的优越感和油嘴滑舌,挤兑人不显山露水。经冀鹰登时拉下脸,一使眼色,侍从们立即围上,那人一见势头不对忙赔笑:“公子,公子,这不是说笑么,我们秋叶京的人就好耍个贫嘴……”
经冀鹰冷冷道:“是么?可在我们宁州,你这样的还不配同我说话。”
他一侧身,两名侍从立即把人拖到一旁教训,经冀鹰冷笑一声,转过脸来命另一个侍从赶紧把经仲宇驮起,谁知经仲宇已到了知耻之年,听了那番话后便赖着死活不肯让人驮他。经冀鹰不耐烦道:“你又闹着要看,又不肯让人驮你,你到底想怎样?”
经仲宇任性地嚷嚷道:“我不管我不管,不然,不然你让他们背我飞起来。”
他手指随行的俜羽侍从。他们虽个个身强力壮,武技出众,然而这要求明显强人所难。经冀鹰深感这次带这个不省事的弟弟出来真是麻烦之极,气起来一巴掌拍经仲宇脑瓜上,呵斥:“不年不节你让他们一个个怎么飞?再说了,秋叶京师内无故不得凝翼,你这是想给我惹麻烦?”
他压着声音呵斥,经仲宇却是顽劣性子,见兄长不允许,竟不顾一切耍赖坐到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一侍从忙凑近劝道:“大公子,要不我们多使点银铢,看两旁楼上那能不能让人匀出点位置来……”
弟弟大庭广众之下实在哭得不像话,经冀鹰又丢脸又尴尬,正头疼得紧,听到这个主意只得点了点头。
侍从正待走开,忽而抬头喜道:“大公子,您看,是刚刚那位小公子。”
经冀鹰忙抬头,只见临近筑歌台一个位置绝佳的二楼上窗扉大开,雪穆恂坐在一把舒适的软椅上,那两名至羽亲卫侍立两旁。
他单手支起下颌,正无聊地四下看,眼神随意瞥过来发现了经冀鹰一行人。雪穆恂对经氏这俩兄弟颇有好感,看到了便微微一笑,猜到他们一定没预订看台,于是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随意招了招。
“太好了,大公子,那位小公子请咱们上去呢。”
经冀鹰迟疑起来,对方深浅他摸不透,可他们的身份对方却一清二楚。
经仲宇见到有上二楼看热闹的机会哪里肯放过?他这会也不哭了,爬起来拉着经冀鹰衣角一个劲晃:“去嘛去嘛,大哥去嘛。表演就快开始了,你看你看,台上都有人走动了。大不了把侍从们都叫上去,真要打架我们也不怕。”
经冀鹰没好气地道:“你懂什么?真要打起来,只怕咱们带的这些侍卫全部加起来都不是人家那两名至羽的对手。”
此时预示开场尖哨又一次响起。
经仲宇急了,嚷嚷道:“你要不去,我就哭给你看!我,我回青都还要跟爹爹娘亲告状,就说你欺负我,一路上不给我吃饱穿暖还揍我……”
经冀鹰只觉脑袋又开始抽疼,断然喝道:“闭嘴!算了,走吧走吧。”
二楼这个地方朝向极好,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将整个筑歌台尽收眼底。
经冀鹰一踏上便知心里咯噔一跳,因为他一踏上那地毡,便觉软硬适中,不像澜州货色,再低头一看,纹路清晰,色泽鲜红,表面看全无花色,仔细端详却会发现一朵一朵小绒花熙熙攘攘,这是蛮荒之地才能捻出来的羊毛线,佐以东陆织锦的工艺和染色,俗称万花毡,便是他家世代为宁州执牛耳的贵族,却也并非哪个角落都用得起。再看四下,目之所及的桌椅摆设无不精良,就连桌上放点心的攒盘,插花的瓶子也价值不菲。但奇怪的是,这一屋子华丽陈设却又崭新得很,因为太崭新,反倒透露着仓促之意,像是匆忙间被布置而成。经冀鹰越看越心生警惕,如果这个露台是一贯做贵客生意才装饰成这样,那他还可以安慰自己秋叶京集九州之富有,一个看戏的台子华丽些也没什么出奇,可它却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那就意味着,这里在迎接一位贵客。
一位哪怕那位只会到这莅临片刻,也得将地方装饰得美轮美奂才能配得起对方尊贵的客人。
经无端忍不住暗暗打量坐在一旁的雪穆恂,只见他明明比自己年幼,脸庞秀美得像个女孩儿,可不说话时却隐隐透着与相貌年龄不合的气势,就连经仲宇这般狗也嫌的羽童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让吃点心便老老实实捧着一块点心啃,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说。
“令弟现在倒乖,完全看不出刚刚在大街上耍赖啊,”雪穆恂瞥了眼经仲宇,阴森森地道,“小孩,可别再大声哭啊,我这人最烦噪音,惹烦了我,说不定叫人把你丢下去。”
经仲宇吓了一跳,险些噎到点心。雪穆恂哈哈大笑道:“不是吧,这就吓着了?”
经冀鹰瞧出雪穆恂是想逗经仲宇玩,心里略微放心,微笑回道:“这小子头一回出远门,没什么见识,分不清玩笑话和真话,小公子就别再耍弄他了。”
“算了,弄哭他也没意思,你坐,不要客气。”雪穆恂笑着摆摆手,又对经仲宇说:“喂,你胆子这么小,等下的场面可别吓到腿软大哭啊。”
“我才不会吓到,我长大后可是要当至羽将军的,再说了,”经仲宇糊了满嘴点心渣子逞强道,“我们沿路来也见过死人。”
“死人算什么,”雪穆恂故意拉长声调道,“等下献酋的刑罚是绞盘裂,听说过车裂吗?把犯人四肢绑在四匹马上,用鞭子抽打它们朝不同方向跑,将犯人硬生生拉成四块,内脏肠子都拉断。可这里处于闹市,跑不开马,怎么办呢,于是他们就安了四个绞盘,以绞盘代替马,多聪明啊。喏,底下那些人在测试绞盘上的绳子牢不牢呢。”
经仲宇呆呆地问:“做什么测试绳子牢不牢……”
“绳子要是不牢,那可就麻烦了,”雪穆恂兴致勃勃地吓唬他,“你想啊,原本是一下拉断那人四肢,偏偏只拉断了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还剩下,血溅得到处都是,可人偏还活着,在那爬呀爬呀,一边爬一边惨叫,多吵啊……”
经仲宇脸色煞白,手一松,点心掉到地上。
经冀鹰深觉这个弟弟太过丢脸,没好气地指破道:“怕什么,都已经拉断了半边身子,那人早断气了,还怎么惨叫怎么爬?你可真是笨,一吓一个准。”
经仲宇可怜巴巴地看向雪穆恂,雪穆恂摇头道:“你哥说的不大对啊,也有只拉断了上下截,不死不活的呢。”
雪穆恂身后的至羽亲卫听不下去,咳嗽了一声。雪穆恂噗嗤一笑,道:“好了,不说了,看看再说吧,兴许我就是吓唬你。”
经冀鹰脸色不好看地塞给经仲宇一个点心,换了个话题道:“小公子,我记得车裂、绞盘裂等酷刑有违天合,神木园总廷早就颁布过禁令,禁止各地实施,怎么秋叶京这边贵为都城,反而……”
“嘿,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雪穆恂转头对身后的亲卫道:“你,给经大公子说说。”
“是。”那名亲卫笑了笑道,“经大公子,车裂之刑禁的是对羽人百姓,却没禁对犯错的其他各族之人。今日这里处罚的是个人族,他出身中州天启,越过晋北走廊来咱们澜洲做生意。这人族生意做大了,这心也跟着大了,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然引诱了咱们八松风氏的贵族女子同他相好,两人约定趁着此番众世家来秋叶京观礼时一同私奔,幸而消息走漏,被风氏的人当场抓获。风氏少族长大怒,决意不将人交给秋叶京有司处置,而交给傩颂献酋之用。”
经仲宇还小,不明白这里头的厉害,傻乎乎插嘴道:“就是说有个人族想跟我羽族的女人结婚?可这有什么稀奇的啊,我家的叔伯们哪个没纳几个人族的女人做妾,我听说宁州友澜城那边,还公开卖人族鲛族的女奴呢。”
经冀鹰沉下脸道:“乱插嘴做什么。”
“他说得没错,”雪穆恂脸上褪去顽皮的神色,现出凛然的威严,“一个羽人可以纳几个人族的女人做妾,可一个人族却不能娶一个羽族的贵女为妻,天底下便是这么没道理。”
经冀鹰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道:“小公子,这可是咱们九州帝国多年来默许的规矩,先太子在世时便已是如此……”
“先太子?”雪穆恂不动声色地道,“先太子留下的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
“小公子,请慎言!”
雪穆恂笑了笑道:“看,献酋开始了。”
经冀鹰循声望去,楼下一片喧哗,筑歌台上果然被五花大绑推上来一个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