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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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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穆恂大惊道:“黜翼刑?风尚仪往后岂不是不能凝翼飞翔了?不行……”

那人从腰侧拔出一柄尖锐小锥,递过去道:“怎么不行,拿出点太子的气势来,动手吧。”

雪穆恂后退一步,大声道:“不。”

“你不会以为闯了这么大祸,处罚都落到别人身上吧?”那人淡淡地道,“小太子,这是对你的处罚,要么你动手,要么侍卫动手,可若是侍卫动手的话,可就不是黜翼刑,而是斩立决了。麻利点,你不知道我劝陛下留下她这条命很是费了一番口舌吗?”

雪穆恂面白如纸,抗拒地摇头。

“殿下,”风尚仪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襟,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动手吧,这是陛下对你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我没关系,我这么大年纪了,又不用去风翔典显摆,飞不飞的有什么要紧?”

那人上前一步,将那柄长锥递过来,严厉地道:“殿下,你的国土上兆民未安,兵戈未息,多少人翘首以待,将身家性命毕生荣辱系你一身,你却在这等小事婆婆妈妈,帝羽雪氏到你这里是准备退隐澜洲偏安一隅了么?”

雪穆恂心下震动,接过长锥,按住风尚仪的肩膀,低声唤了一句:“风嬷嬷,对不住。”

“我无怨,动手吧。”

雪穆恂大吼一声,举起长锥猛然刺入她身后蝴蝶骨下的凝翼点。

风尚仪痛呼,倒在地上,鲜血自伤口慢慢渗透出来。

雪穆恂呆立当场,他伸出手想扶,却像被那血烫伤一般猛地收回手。

“你做得很好,给我吧。”那人过来,伸手握住雪穆恂颤抖不已的手,掰开他的手指,将长锥收了回去。

雪穆恂红了眼,抬起头,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了,今日你学得够多的,回去歇息吧。”那人拍拍雪穆恂的肩膀,转身要走,忽而想起什么,回头道,“忘了说,从明日开始,我会教你一段时期。我叫风彦先,你要唤我风先生,别叫老师,你够不够格做我的学生,咱们且再看吧。记住,每日清晨丹凤门上课,除非皇城动荡,地陷火灾,否则一概不许告假,听清楚了?”

雪穆恂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人满意一笑,转身大踏步离开。

“我没听错吧,他,他说他是风彦先?当年我在襁褓之中给我行赐福礼的神木园总廷星辰使?”雪穆恂难以置信地道,“可风彦先怎么是这个样子……”

雷修古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默默将伞再度罩到他头顶上。

3

皇城偏殿。

或许是经历过的刺杀令他心有余悸,或许是得知自己保护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而心绪不宁,经冀鹰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捻亮灯开始演算星图。

窗外雨声大作,就算窗扉紧闭,雨水也还是一个劲冲刷缝隙之处,溅进来不少雨点,将临窗一张案几淋湿了大半。

忽然一声响雷炸裂,睡在床榻上的经仲宇猛地被惊醒,哇地大哭起来。

经冀鹰无法,只得放下笔去哄他,经仲宇可能死里逃生被吓得紧了,压根不吃他哄小孩这一套,反而越哭越大声,哭得撕心裂肺,没哄多久经冀鹰也累了,不耐道:“别哭了啊,再哭我把你丢出去信不信?我告诉你啊,外头可是黑灯瞎火大雨倾盆,这里又是偏殿,别怪哥哥没提醒你,皇宫的偏殿外头会藏着掖着些什么脏东西可不好说。”

经仲宇挂着泪傻傻问:“什么脏东西?”

“就是冤魂啊,你不知道啊,当年故太子薨逝,羽皇迁怒东宫侍从,一口气杀了一百多人呢。你想啊,这些人可都是枉死的,莫名其妙就被砍头,冤气大得很……”

经仲宇呆了呆,顿时哭得更起劲了。

“行了行了,乖啊,我骗你的,”经冀鹰头大如斗,认输道,“别哭了行不行?”

“你才不是骗人,你就是巴不得我被鬼叼走,”经仲宇委屈极了,“我让你丢脸了,你肯定嫌我麻烦。”

“哟,”经冀鹰笑了起来,道,“你还知道你丢了我的脸啊?可你丢脸的事干得还少吗,哥哥哪回真嫌弃你了?”

“可这次的事不一样,那人拿剑指着我,我吓坏了,你就凶我,说我丢经氏子孙的脸……”

经冀鹰哑然,他这才明白原来经仲宇心里很在意的是他白天被人挟持时的怂样。他这个弟弟虽然傻,但从小到大都被宠惯了,这是他人生中头一回被人真刀真枪被人要挟性命,别说是他,换成自己也会被吓到,他想到这不觉有些心软,摸了摸经仲宇的头道:“可你后来不是没听刺客的话吗?你做得很好,我没嫌弃你。”

“真的?”经仲宇带着泪珠问,“那你还凶我,后来进了宫,羽皇陛下明明派人给我们送了好多东西,你一样都没要,还说怕宠坏了弟弟,你就是不喜欢我。”

“不是,它不是这么回事,”经冀鹰有些词穷,无奈地道,“算了,你还小,这里头的事,以后哥再慢慢教你吧。”

“我也不是有意的,我那时候不就是怕吗,”经仲宇委屈起来,“我会怕又怎样啊,那把剑可就差点割破我脖子了。”

“知道了,这事是够你受的,”经冀鹰拍拍弟弟的肩膀,“不过,那个人族当时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太子的命,还要我拿你去换他,你想过我真这么做的后果吗?”

经仲宇茫然地摇头。

“我如果真做了,那咱们俩必死无疑,而且还会连累宁州老家许多人,许多许多人。”

“为什么?”

“你知道太子是什么吗?”

“知道啊,就是日后我们的羽皇,”经仲宇低头嘟囔道:“可,可我不喜欢他。”

“噤声。”经冀鹰脸色一敛,“你喜不喜欢他无所谓,但你要记住,我们是宁州经氏的子孙,我们不受要挟。”

经仲宇擦了擦眼泪,正要跟他哥撒娇,忽然吓了一跳道:“哥,我怎么听见有人敲门。”

经冀鹰笑道:“别疑神疑鬼,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敲……”

他话音未落,自己就清晰听见门外传来扣门声。

经冀鹰脸色一变,对经仲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贴着他耳朵说:“我去开门,要有什么不对你马上躲床底下,懂吗?”

经仲宇吓白了脸,点了点头。

经冀鹰反手拔出长柄匕首,贴在腰后,朗声问:“谁?”

门外没人应答,经冀鹰无声走近两步,靠在门另外一侧,悄悄打开锁,猛然一下踹开门扑了过去。

他的匕首未刺下手腕已被人紧紧钳制,那人力气甚大,经冀鹰在练武场上学的这两下在他手里无异于小鸡扑腾,反手一扭,他的匕首已哐当落地。经冀鹰抬头一看,抓住他的是名高挑羽人,他穿着打扮与宫中侍卫不同,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腰侧明晃晃挂着一块白荆花玉牌。

这玉牌相当眼熟,经冀鹰苦苦思索,忽而脸色一变,脱口问:“您是坐忘阁的人?”

“放开他。”一个和煦的声音道。

那侍卫立即松手,经冀鹰闻声望去,只见暗夜雨雾之中一个青衣人持伞缓步走来,走到近旁方才从容不迫地收起伞,露出一张天生带着笑意的脸,瞧不清年纪,看不透身份,一眼看过去只觉如沐春风,令人心生好感。

“您是……”

“时间真快,上次我见你,你才这么高,”青衣人微笑着比划了一下腰侧,“不,好像更矮一些,我记得你一把抱住我的腿,脑袋正好能搁在我膝盖以上一点。”

经冀鹰愣了愣,他聪颖过人,不用一会便难以置信道:“叔父,不,经,经大人……”

“一家人,叫什么大人,叫二叔。”经无端笑容加深,过来把伞自然递给那名至羽拿着,“怎么,不请我进去。”

经冀鹰大喜过望,手忙脚乱推开门:“您快请。”

经无端却不忙,他附身捡起经冀鹰的匕首,端详道:“长柄双刃,是好东西,河络那边流出来的?”

“是。”经冀鹰不好意思道,“父亲拿了不少好物淘换来的,便宜了我。”

“你就是用这柄匕首救了太子?”

“不敢说救,太子有勇有谋,且有保命的秘书阵法,准确来说是他救了我。”

经无端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自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太子那俩下我还不知道,多亏了你帮他拖延时间才等到援兵,你很好。”

经冀鹰笑着低下头。

“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既然这柄匕首立了大功,那我带回去改动一二,让你使得更顺手些,你看可好?”

经冀鹰哪有不应的道理,忙笑着点头道:“多谢叔父。”

“我听说你还带了弟弟来?”

“是,”经冀鹰一面将经无端让进屋子,一面唤道,“仲宇,快来拜见叔父。”

经仲宇懵懵懂懂地爬下床,被经冀鹰压着给经无端作揖。

“好孩子,今天吓到了吧。”经无端摸摸他的头,对那名至羽道,“我带的那些压惊的东西呢?”

“都在这,大人。”

经无端弯下腰对经仲宇说:“南药云其安的名头听说过吗?那小子噱头多是花架子,但做药呢,是比我要强一点。云其安有味丸药专供小太子服用的,据说羽童吃了之后能身强体健,日后啊,凝出来的翅膀又大又漂亮,你要不要尝一个?味道跟山楂丸似的,不难吃。还有几个小玩意,是叔父闲着没事做的,你也去玩玩看?”

经仲宇迟疑地看向自己哥哥,经冀鹰忙道:“快谢谢叔父。”

“谢谢叔父。”

经无端笑了笑道:“好孩子,去边上玩,我同你哥有事说。”

经仲宇行了礼,乖乖走到屋子的另一端。

经冀鹰记忆中对这位名扬天下的叔父唯一的印象,莫过于周围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他如何惊才绝艳,如何助羽皇东征西战,成就一代帝国霸业。但此刻骤然得见,与其说亲近,不如说隔阂与敬畏,甚至因为他深夜到访,经冀鹰心里暗生警惕,面上却带了笑问:“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侄儿。”

经无端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走向书桌旁,随手拿起刚刚经冀鹰演算的草纸凑近灯看了起来。

经冀鹰窘迫地道:“那,那都是侄儿睡不着,起来胡乱算的……”

“这里错了,”经无端指着纸道,“这里又错了,这里这里,也是错了。冀鹰啊,你学元极星曜格局图,学了多少年?”

经冀鹰涨红了脸,嗫嚅道:“有,有四五年吧,侄儿天资愚钝,自然比不得叔父天纵奇才,唯有比别人更勤奋些……”

经无端放下草纸,沉默着看他,忽而道:“如果我告诉你,星象一途,有天分便是有天分,再勤学苦练也无用呢?”

经冀鹰心里一震,强笑道:“那,那也总好过怠懒荒废了学业吧。”

经无端叹了口气,温和道:“冀鹰,有句话旁人定不会跟你说,只能由我来说,你的资质做一个庸庸碌碌的星象师当然没问题,但要做一个大星象师,甚至于在宁州神木园总廷能谋一席之地,成为星辰使,那是万万不能的。”

经冀鹰浑身颤抖,一时间辨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不甘,这句话若由别人说他当然嗤之以鼻,但眼前的人是经无端,是连神木园总廷的星辰使都自愧不如的人物,他说自己资质有限,那便如判官下笔,直接将他打入牢狱。然而少年人心气高,怎甘一腔热爱被人一句话打死,他苍白着脸辨道:“叔父,我是不才,但自问还不至于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我八岁就考入神木园总廷做教习助理,十岁跟着长老学元极星曜格局图,他人人都夸我博闻强记,举一反三,没有堕了我们经家的名声……”

“他们夸你,是因为你的出身,你是宁州经氏嫡系,我们经家往上几辈,代代效劳神木园,祖上出过五任星辰使,八任星辰副使,放眼羽族十大姓无人能及。更何况,”经无端目光中带着不忍,“更何况还有我。”

“我在羽皇身边深得信赖,神木园那帮人绝不会给你难堪。可是你扪心自问,在神木园总廷的这些年里,难道就没遇过这样的人,你付出的努力分明比他多百倍千倍,可效果却远远不如他随意所得?”

经冀鹰闭紧嘴,他想到一个人,那个人的存在是他心里一根隐秘的刺,刺得他焦心起来不敢怠慢,刺得他努力过后又常常觉得无力,但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亲口承认这点。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遇到过,”经无端轻声问,“是谁?是不是一个叫经表元的人?”

经冀鹰惊骇地瞪大眼,颤声道:“您,您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经无端微笑,“傻孩子,你忘了?陛下的坐忘阁还是我一手建起,宁州虽远,但若我想知道神木园发生什么,就没谁能瞒得住。更何况,经表元这样的天才,神木园总廷早已向陛下报备,你想知道星辰使是怎么评价他的吗?”

经冀鹰本能地摇头,但一想又不甘地点头。

“星辰使说,经表元之才直追经氏先祖,可与我媲美。悉心教导,假以时日就会是下一任星辰使最好的候选人。”

经冀鹰如遭重击,苍白着脸跌坐到椅子上,惨笑道:“原来,他已经被当成下一任星辰使培养?那我呢?”

“我出身比他高贵得多,我才是经氏嫡系,他不过一个旁系子孙,俜羽所生,连至羽血统都不纯!这样的人怎能被视为总廷星辰使培养?怎能令羽人十姓心服口服?凭什么……”

经无端按住经冀鹰的肩膀,温和却残忍地道:“就凭他是个天才,而你只是个平凡的羽人。”

雷声轰鸣,经冀鹰恍然瞥到案几上的铜镜,镜中他妒火中烧的表情如此扭曲丑陋,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心有不甘,觉得愤怒、憋屈,甚至心怀恨意,这些都是该有的情绪,没关系,在叔父面前,你不必藏着掖着,”经无端温和地道,“可发完脾气后,我希望你能冷静想想,你现在对他只是不服气,时间一长,这种不服气就会变成嫉恨,嫉恨一多,你整个人都会随之扭曲,因此等到你手上一有权,有能用的人,你就会想动手除了他。然而经表元绝对不是坐等你收拾的人,你有权有势,他也羽翼丰满,神木园总廷定然是要护他保他,经家内部冲着他也姓经没准会对你反戈一击,到得那时,你该怎么办呢?”

经冀鹰摇头:“不会的,不会有这种状况发生。”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那种人,”经冀鹰怒火上涌,“说句不敬的话,叔父,您跟我今晚不过头回说话,您知道我什么?您又凭什么觉得,我就只会成为一个被嫉妒吞噬的小人?”

经无端笑了起来,点头道:“你说得对,抱歉,我是对你一无所知,我不该随意臆断你。可是冀鹰啊,我看人或者不准,可我看星象没出过错。说句托大的话,当今之世,活着的星象师能胜过我的只怕不多,因此就凭这张草稿,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合不合适做这一行。”

经冀鹰哑口无言,颓丧地道:“所以您今晚来,就是为了打击我?”

“不,我来,是为了给你另一个出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志存高远,而不是自我束缚,眼里只盯着神木园总廷。”

经冀鹰皱眉问:“您的意思是?”

“留在秋叶城,”经无端看着他,真诚地道,“留在皇宫,你会跟着名震天下的老师读书,跟着帝国最好的高手习武,你的所学所见将远胜于宁州神木园那一方井底,你会放开眼界,看到整个九州帝国。”

经冀鹰并不为所动,而是直接问:“叔父,您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做太子伴读。日后成为他统治帝国的左膀右臂。”

“可我从小立志要做一名星象大师……”

“冀鹰,不要固执,有些事不是你努努力就能做好,星象师便是这样。”

经冀鹰怒道:“可是我从小就以侍奉元极道为己任,从小我每天,只要不是病得爬不起床,每一天我都会演算星图,我从来没抱怨过辛苦,也从来没认为我有资格怠懒傲慢,我做这么多,只是,只是单纯想离玄妙深奥的星图近一点,哪怕再近一点点。是,我是天赋不足,我是暗地里嫉妒过经表元,可难道因为天赋不足,我所做过的那些努力就毫无价值了吗?”

“自然不是,但没有用……”

“算了,叔父,我就问您一句,”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轻声问,“做了太子的伴读,我就再也成不了星象师,再也成不了像您这样的人了,对吗?”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堵得经无端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说不上来。

经冀鹰自嘲一笑,问:“我是不是拒无可拒?”

“是。”经无端怜悯地看着他,温言道,“陛下明日便会下旨,我只是赶在旨意下达之前来先跟你通个气,冀鹰,我们除了是宁州经氏子孙,还是九州帝国的臣民。太子他,他也是个好孩子,生长于纷华却不溺乎其中,从小没有伴很可怜,其他人陛下信不过,但在刺杀一事上,你分明只是萍水相逢却舍命相救,品性出身都无可挑剔……”

“别说了叔父。”经冀鹰哑声道,“别说了。我遵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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