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2/2)
“最好不会,可深宫之中,难保有些井底之蛙不知道风彦先的大名,”雪穆恂冷笑,“这群狗东西,最好别让我不幸言中,不然回头一个也别想跑……”
“嘘,”经冀鹰竖起食指按在唇上,好气又好笑地道,“太子,你忘了你是偷溜进来的了?小点声。”
雪穆恂不情愿地撇嘴,抓起手边一本书就要丢开,经冀鹰眼疾手快一下接住,小声道:“别弄乱了这些东西的位置……”
“本来就乱,怎么反倒叫我别弄乱,”雪穆恂眼珠子一转,恍然道,“你是说,这屋弄成这样,不是内侍伺候不好,而是风彦先故意的?”
经冀鹰点头,微笑道:“我猜多半是后者,太子请看,这边是书是左三右四,那边是前七后八,若我猜得不错,这分明是最初级的星曜元极图布局,小心脚下。”
雪穆恂奇问:“脚下怎么了?”
“你脚下正踩着这幅星图的太阴星位置,”经冀鹰道,“别动得太快,不然你要引其他星位一道转……”
他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四下书柜忽然莫名倾塌,雪穆恂身手快,立即拖着经冀鹰跳了出来,不然两人非得被书砸伤不可。
巨响过后,四下一片狼藉,窗扉门户自动砰砰数声紧闭,雪穆恂与经冀鹰面面相觑,雪穆恂困难地道:“这可不赖我,我刚刚动都没动。”
经冀鹰苦笑道:“赖我,我只看出元极图的布局,却看不出这里头蕴藏多重变化,只怕从咱们踏入这屋子的第一步起,这个阵已经被触动了。”
门窗都打不开,屋外又传来阵阵脚步声,想来跑是跑不了了,雪穆恂懊恼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经冀鹰的肩膀道:“看来你又被我连累了。”
经冀鹰无奈地摇摇头。风彦先的话犹在耳畔,他低声道:“我也有错,身为伴读,我本来应当竭力劝阻太子行鲁莽之事。”
这句话莫名地触动了雪穆恂的心思,他沉默了会问:“往后,若你真的竭力劝阻,我会三思的。”
经冀鹰不大信,瞥了他一眼。
“你不信?我是说真的,”雪穆恂笑了笑,指着自己靴子上的一处污渍道,“看见没?”
“看到了,早起风先生已经为这罚过你,”经冀鹰想了想还是出言宽慰他,“其实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雪穆恂哑声道:“这不是污渍。”
“什么?”
“是血,昨晚上,风嬷嬷身上溅出来的血点。”
经冀鹰诧异地看着他。
“哦,你不认得风嬷嬷,”雪穆恂强笑道,“就是东宫里的风尚仪,她,她把我从小带大。”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经冀鹰却莫名听出其中的孺慕与眷顾。
“风尚仪是一个很能操心的人,忧虑得很,成天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啰嗦什么殿下啊,你身份贵重,你不能以身涉险,她说了有千八百回,我呢从没当回事,”雪穆恂声音越来越低,“从没当回事,所以我不知道,她原来说的都是先见之明,我以身涉险的结果就是会连累了好些人,我的两名亲卫,你的那帮侍从,风尚仪,东宫上下,还有你们俩兄弟……”
经冀鹰忙道:“殿下,我跟经仲宇没事,你别自责。”
“可也差点出事了,不是吗?”
“请别为没发生的事苛责自己。”经冀鹰笑了起来,“你是我帝国的太子,保护你原本就是每个羽人该做的事。”
“你们都这么说,”雪穆恂凝视前方,轻声道,“可你们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看见这种事。”
经冀鹰有些动容,哑声道:“殿下……”
“所以我决定了,”雪穆恂恢复笑容,朗声道,“往后若是遇见谁竭力劝阻,我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哟,不容易啊,还知道三思而后行这句话。”门口突然传来风彦先带笑的声音,“小太子,我还以为你做事只凭心情,不过脑子呢。”
雪穆恂与经冀鹰忙站好,只听门哐的一声打开,一行人不知走了进来,当前一人自然是满脸笑意,像看着什么顽皮小童干蠢事不亦乐乎的风彦先,而他身边身后还站着不少人,有一个雪穆恂一见之下如遭电掣雷击,听见经冀鹰跪下喊:“见过陛下”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浑身僵硬地上前行了礼。
那是全帝国最尊贵的皇,也是他常常一年到头见不到两面的祖父雪霄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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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穆恂弯下腰一动不动,背脊上逐渐被汗湿透,尽管低着头,他却莫名地察觉祖父雪霄弋的目光冰冷如剑,正一层一层地割开他强撑的若无其事,直刺破内心还怀着的那一丝侥幸,他开始感到仿佛有看不见的重负一下压到脊梁上,压得他挺不起腰,压得他开始心虚腿软,几乎要想要像经冀鹰那样跪倒在地,匍匐高呼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羽皇冷冰冰地道:“给风先生赔礼。”
雪穆恂深吸一口气,咬牙恭恭敬敬朝风彦先行了礼。
“哎呦这可不敢当,太子带人闯我的书斋,搜我的案几,想找出拿捏我的把柄,这样的学生我在神木园几十年可一个没遇见,太子这般有主见,还要老师做什么呢,不如……”
羽皇冷冷瞥了他一眼,道:“给风先生跪下。”
雪穆恂一愣,不服气地偷看了祖父一眼,羽皇提高声调,威严地道:“跪!”
雪穆恂咬紧唇,负气地跪下,双膝重重撞到地上。
“风先生,当初这孩子怎么被立为太子的,你可还记得?”羽皇语气平静地道:“襁褓婴儿,抱在手里还不及半个手臂长,谁知道日后会长成什么样,我要立他为太子,多少人明面上不敢说一句话,暗地里却将谣言传得满天飞,说我老糊涂,说他命硬克死了先太子,还有人把他出生那年澜洲、宁州所有天灾人祸全算他头上,瞎话编得一套一套,我好好一个雪氏帝羽的嫡孙,倒被他们污蔑成灾星。”
雪穆恂跪在地上,诧异地抬起头。
“可雪穆恂命好,不过一个小婴儿的赐福礼,却有你千里迢迢从宁州赶来亲自主持,他得了元极道总廷星辰使的祝福,有了你的认可,才有了他的今天。”
风彦先忙摆手道:“陛下,那不过是我身为星辰使职责所在。”
“是,你现在不是星辰使了,你对他没有职责,”羽皇缓缓地道,“可我雪氏帝羽就只有这么一个嫡系血脉了。好也是他,不好也是他,成也是他,败也是他,九州之大,帝国继承者只能是他,也只有他。可你看看,这孩子娇生惯养,任性妄为,全然不知他肩上将落下的万斤重担能把人直接压垮。你不出手,我再随便将他交给其他人,日后就算死了睡在棺材里也不得安稳。”
羽皇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苍凉,雪穆恂心头巨震,禁不住哑声唤了声:“祖父……”
“陛下,你突然这么说话我可真听不惯,”风彦先不自然地道,“行了行了,我尽力而为就是。”
羽皇脸色缓和,对雪穆恂道:“还不快叩谢你的老师。”
雪穆恂挺直了腰板,直直朝风彦先行了大礼。
风彦先伸手扶起他,道:“我要真受了太子你这个头,今晚还能睡安稳觉?行了,我神木园总廷的规矩,弟子入门皆有一道测试。”
雪穆恂狐疑看他,风彦先已笑眯眯手掌平托,掌心中有一块黑乎乎的圆石,既不如星石那般璀璨,又不如玉石那般温润,仔细看去,那黑色间掺杂了无数杂质,星星点点,数不胜数。
“太子,你知道,什么是太子吗?”
雪穆恂想也不想:“自然是一力承当帝国未来之荣辱兴衰……”
“别尽扯些没用的,看着石头,”风彦先道,“慢慢想。”
雪穆恂盯着那块黑石,忽而觉得那些星星点点皆旋转起来,卷成一幅巨大深邃的星图,他好奇地凑近看,原来那星图竟然是活的,星图转动之中,耳边仿佛传来无数羽人、人族、鲛人、河络、蛮族错纵交织的声音,那都是亘古流传下来的,祖先们的点滴话语,忽远忽近,传递着他无法明了的奥秘。
雪穆恂正努力倾听,忽而听见风彦先又问:
“太子,何为太子?”
星图突然朝他排山倒海压了过来,雪穆恂张徨失措,可霎时间周遭传来的不再是九州各族祖先的呢喃低语,而是各种凄厉的尖叫、痛呼、哭嚎、怒骂、病痛□□、唉声叹气、死于非命前的惨叫。渐渐地,他目睹了各类形形色色的痛苦,爱别离、求不得,横征暴敛下的民不聊生,天灾人祸下的困顿挣扎,铁骑□□之下的尸横遍野,而杀人如麻者亦反过来被人千刀万剐。
地上无数尸首中,赫然就有风尚仪及那两名为救他而死的至羽侍卫。他们死不瞑目,瞪着双目阴森森地看着他。
雪穆恂连连后退,有人扶了他一把,他一回头,眼前种种惨相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唯有经冀鹰担忧的表情。
雪穆恂大口喘息,勉强笑道:“我没事。”
风彦先收起黑色圆石,微笑地看着他。
雪穆恂喘了口气道:“风先生,为什么我会见到无数的身死国灭,白骨皑皑,离乱苦难,一望无际?”
“因为,千百年来黎民百姓皆是苦痛常在,欢愉转瞬即逝。而寻常人所见之苦,不过方圆数里,而帝国太子所见之苦,却可能会遍及九州。”
“所以你要问我,何为太子。”
“是的。”风彦先笑了笑,“怕了吗?”
“怕,”雪穆恂承认道,“但怕了,我也还是太子。那怕又有何用?”
“各族的兵戈不息未见得因为我怕就消失,千里莽原也未见得因为我怕就不染血,别的族派出来的刺客,不会因我怕便手下留情,为救我而丧命的侍卫与将士,不会因我怕便死而复生。”
“所以,你想变强?”
雪穆恂笑了,少年人目光晶亮,炯炯有神:“风先生,什么是强?以杀止杀,苛政猛虎,横征暴敛,还是强权重刑?”
“不,我不能说我会变强,我只能说,我会怕。”
“正因为我会怕,所以我想力所能及做些事,令九州各族干戈少歇,各州安定,离乱者能返故土,苦难者能离炼狱,能做多少算多少……”
羽皇始终面无表情,而风彦先亦不曾开口打断他。
雪穆恂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安道:“对不起,我,我可能没那么大的志向。”
风彦先哈哈大笑:“这已经是大志向了小太子,神木园的乌鹊石只照人心,不像人族星象师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预言石,你之所见,恰是你所忧患之处。”
“常存忧患之心才能保持警醒,有警醒,才能自省奋发。”
羽皇淡淡道:“先别忙夸他,日子还长着呢。”
风彦先道:“陛下,我带他们俩回去上课了,无端荒废光阴,今儿个得留堂。”
“去吧。”
风彦先躬身行礼,先行离去,雪穆恂带着经冀鹰也跟着行礼告辞,正要跟上,羽皇忽而道:“等等。”
雪穆恂惴惴不安地站定,羽皇走到他跟前,伸出手,亲自替他扶正了头上的玉冠。
雪穆恂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地道:“陛下,祖父……”
“行了,衣冠不整也敢出门,”羽皇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暖意,“没了风尚仪,你立马便能成邋遢羽,既如此,待她养好伤,就让她回去吧。”
雪穆恂颤声道:“真的吗?谢,谢陛下……”
“谢什么,我不过怕你丢了太子的体面,去吧。”
雪穆恂笑了,朝自己祖父郑重行礼,带着经冀鹰快步踏出书斋。
羽皇负手目送雪穆恂他们,直至再也看不到了,才淡淡地道:“举止跳脱,言辞轻浮,都行过瘗发礼了,还是没半点大人样。”
他虽这么说,口气中却无一丝嫌弃之意,雷修古侍立一旁,只觉说什么都不合适,他生性不善言辞,遂干脆沉默以对。
羽皇也不在意,举步待走,忽而想起一事,回头问:“中州兵马大都督汤牧辛那,几时能接到旨意?”
雷修古算了算道:“已过晋北长廊,到天启城左右是这两日了。”
“再下旨,让他尽快选个听话的人王。”羽皇大步朝前走,“雪穆恂就要成年,我不希望等到他亲政时还得料理人族这摊烂摊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