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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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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曾与弟兄们一道来过此地。

很久以前,桃花涧真的有人种过桃花。

相传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有一羽族贵人,因艳羡南方桃林茂密,粉霞如锦,于是也依样画葫芦在秋叶京南城弄了一片。可惜桃花水土不服,过晋北长廊养活不了,贵人没种成桃花林,却留下一个关于桃花的美好念想,这一念想被南市往来上不得台面的小商小贩们不爱虚名只重实际地传承下来,莫名其妙演变成“桃花旺财”的传奇。

久而久之,在此常年贩牛马南北货物的商人们自然不放过这个传奇,于是他们集体凑钱,请能工巧匠拿青铜浇筑了一棵假桃花,这假桃花枝叶繁茂,花瓣一朵朵栩栩如生。商贾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金色颜料细细涂抹其上,远远望去,真是好大一棵不伦不类的金桃花。

金桃花虽俗,却令此地得了桃花涧这个雅名。从被这么叫的那一日算起,不知骗了多少不知底细的外乡人。

陶傑记得他们头一天踏上秋叶京也被这名字骗来过,当时,他与郑泽涛几个同袍对着这株金桃花目瞪口呆,继而捧腹大笑,差点将眼泪都笑出来。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怆之情,硬是让这株金桃花给搅和了。

然而当日一同笑对桃花的年轻人们,却都已不在人世。那么我为什么还活着呢?他想,我为什么不配那样悲壮的命运,却要苟且偷生?活下来,分明是显而易见的步步维艰。

他才刚这么想,脸上就被人清脆地打了一耳光。

打的力道并不大,但打一下没完,那人接着左右开弓,又啪啪打了他好几下。

打他的手冰凉柔软,是女人的手。陶傑十二三岁开始在胭脂群里厮混,明里暗里不晓得摸过多少女人的柔夷,这点绝不会错。果然,他耳边响起一个年轻女子冷冰冰的声音:“醒了便睁眼,再装睡,我继续抽你。”

陶傑心里惊疑不定,一时没冒然睁眼,然而那女子悉悉索索不晓得翻出什么东西来,冷笑道:“扎两针,你就老实了。”

陶傑本能想缩,可他哪里能动弹?骤然间眉心、胸口等要害部位皆被人用粗针狠狠扎入,锐痛顿时直达脑部,他痛得想大喊一声,而后惊喜地发现,他真的能喊出了声。

剧痛过后,他竟然能略微动了动。

“还不肯睁眼?那我继续扎哦。”

陶傑吓了一跳,忙睁开眼,顿时被眼前的人吓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聂颜。

倒不是聂颜丑,而是他陶公子锦衣玉食养这么大,从来未曾直面这样一张蜡黄瘦削,写尽贫苦病弱的脸。九州之大,长这样的穷人很多。可正因为穷苦得太直白,太触目惊心,反倒令人不会想多看第二眼,就如乍然与乞丐残疾者相逢,即便是好心丢与铜铢,也会想快步离开。

“醒了?”聂颜挑眉,拍拍他的脸颊,“醒了就试着动动,你越早恢复行动,我们能越早动身。”

陶傑勉力挣扎着想起身,但动到一半颓然又倒回去,他喘着气问:“动身,去,去哪?”

“回中州天启城。”聂颜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尽是不耐,“我好容易救了你,可不是要跟你留在秋叶京等死的。”

陶傑惊诧:“你救了我?那日,我记得煌羽精锐尽出,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从雷修古那样的高手手里抢个活人是不可能,但偷个死人还不至于难如登天。”聂颜淡淡地道,“是你命大,被阿桑提重剑扫过时有横梁替你挡了一下,也是羽人太过自信,以为雷修古出马定无漏网之鱼。因缘巧合,我才救得了你。”

她趁着说话间隙,猛然用针扎入陶傑的大腿,陶傑疼得闷哼一声,再一拍,腿居然能动了。

陶傑与其说惊喜不如说惊疑,他盯着聂颜问:“你,你救我时,我那些兄弟……”

聂颜冷冷地道:“都死了。十五个头此刻都挂城墙头上呢,排开很长一溜。”

“十五个?”

聂颜皱眉:“当然得有你的份啊,你的尸首我早就备好,眼下风头浪尖的,要是少具尸首,秋叶京就得全城戒严,到那时别说躲这了,连我都得被你连累。”

陶傑心下警惕,盯着她道:“早就备好,说明你是有备而来,可你怎知……”

聂颜停下针看他,冷笑问:“你疑心什么?我冒这么大风险救你,你非但不感激,一醒过来开始处处打探,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陶傑垂下头,哑声道:“抱歉。”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说一次,听好了,我不仅知道你会在那天有丧命之险,我还知道除了你,其他跟你一起的人族都是有去无回的命。为什么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聂颜枯黄的脸上浮上一丝怪异的笑:“因为我临来之时,有星象大师为你占卜过,我为什么会来管你这个闲事也是受他所托。行了,别问那么多有的没的,九州之大有的是能人异士,你就当其中有谁大发善心好了。我这人呢,最不喜欢扎针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唠叨了,不然很容易手一歪,扎错地方。”

她扬了扬手里的针:“扎个半身不遂什么的,可就得不偿失了。”

陶傑咽下满心疑虑,不甘地闭上嘴。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女子脸色一变,手一扯,登时将床脚一床又臭又脏的被褥盖到陶傑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陶傑被熏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此时房门被人踢开,好些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人操着秋叶京腔傲慢地道:“临防突检,所有人站到一边去。”

聂颜并无发声,屋里一阵桌椅翻塌之声,有人骂骂咧咧道:“穷鬼,长这么丑来京城地界干嘛?吓人啊?”

“屋里倒是有两味好草药。”

“这等贱民也配用好药,拿走。”

聂颜似乎扑上去理论,却被人狠狠推开,乱哄哄间,忽然有人走近道:“这床上有人。”

陶傑心跳加速,他下意识想摸剑,手指头一动才醒悟到自己现下如待宰羔羊,翻身都困难,他不惧死,但死在这些宵小手里到底不甘。

头顶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哗的一下,被子猛然被人用刀掀开。

陶傑一张识别度极高的脸顿时暴露无遗。

他在这一瞬间心跳到嗓子眼,由于避无可避,索性豁出去了怒目圆睁盯着那些官兵,这几个没准在羽人中充其量只是不入流的岁羽,形容猥琐,面上蛮横,显然是惯了鱼肉穷人。没想到他没死在雷修古那样的高手剑下,倒要命丧这些小人之手。陶傑深吸一口气,用力大声道:“要杀要剐随便,把她放了,爷爷我的事都与她无关!”

他以为这些人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把他拖曳出去,可哪知他们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上来就一巴掌抽过去,将他打翻在床上,再啐一口骂道:“呸,死贱民跟谁说爷呢?你也配?官爷几个就是临个检,打杀你作什么?嚷嚷?你不会是做贼心虚吧?给我搜!”

陶傑心下诧异,几个人立即过来将他拖下床丢在地上,床铺被掀翻,床板被刀扎了几下,确定没藏着什么东西,那几名官差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他娘的,臭死了,这家伙别是染了什么病吧?”

“难说,不会脑子也不清楚吧,把那女的带过来问问。”

有人将聂颜推搡上前,聂颜换上一幅木讷畏缩的神情,哭丧着脸道:“官爷,我们什么也没藏,都在这,都在这了呀。”

“丑八怪,躲什么躲,就你这尊荣,官爷我多看一眼就想吐,说,这他妈是你什么人?”

聂颜畏畏缩缩道:“是,是我当家的,他病了,发烧,发了好几天,今日好容易才退烧,就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病?你不会是谋杀亲夫吧?”

“没有,请了大夫了,说是遭瘟。钱都花光了,才好了点……”

几名当差的顿时齐齐向后退了几步,个个掩住口鼻骂:“遭瘟你不早说,想害死官爷啊,等着,要有什么事你死定了臭娘们。”

“赶紧走吧,瞧她那个样,没准已经过了病。”

“日他妹子的,赶紧走赶紧走,呸,晦气!”

当差的几个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解恨一道砍断了桌子腿。

5

他们一走,聂颜脸上的畏缩表情就像被布抹去一样全都不见。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陶傑,轻声道:“爷爷我的事都与她无关?我用不着你维护,坐都坐不起来的陶公子,还是省省吧。”

陶傑尴尬地咳了两声,他没遇过这样的女子,脾气古怪,油盐不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聂颜不再出言嘲笑,而是站直身子,也不收拾这一地狼藉,倒从怀里掏出一枚菱花小镜开始揽镜自照。

陶傑心里一动,道:“姑娘,请把镜子借我看看。”

聂颜瞥了他一眼,笑了一笑,抚了抚发鬓,这才将镜子丢到陶傑被子上。

陶傑吃力地举起镜子一照,只见镜中哪里还有陶氏幺公子那张帅绝人寰的脸,只有一张与那女子同样贫苦,且病气缠绕的中年男子之脸。

他大吃一惊,以为自己被易容,慌忙伸手摸上脸颊,然而触手皮肤绵软无异物,又捏了捏,触感痛感都很真实。世上确实有些易容高手,但无论他们手艺多高超,被易容的人自己摸自己的脸,怎么样都会有异物感,绝对不会真得像自己天生如此一样。

陶傑瞥见自己的手,他忙将手举到眼前,发现连这双手也变了。

陶公子的手原本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继承自陶氏的好相貌使得手也生得骨肉均匀,极为赏心悦目,最多不过因长年练武,掌心虎口多了两个厚茧。然而现在映入眼帘的,却分明是一双劳作过度的穷人的手,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凸出,粗糙裂口样样不缺,甚至指甲缝亦有污垢黑泥,都不知有多久没好好洗过。

陶傑大骇,急切地扯开衣襟,低头一看,发觉衣襟内露出的胸膛也不是自己的胸膛,而是皮肤蜡黄,肋骨节节可见,这幅身子配上这张脸,无论怎么看,都是积劳成疾的下等人。

世间绝无有一种易容术能令人脱胎换骨到这个程度,易容术顶多只能细致入微地将他装扮成一个穷人,可现在的他却仿佛生来就是一个穷人,在辛劳和困苦中挣扎求生,却又终于被病魔打倒,无奈地等着归西。

陶傑膛目结舌,不知所措,他惊骇地抬起头,正看到聂颜一张丑脸近在眼前,他忽然发现,这张丑脸却有一双眼极为不配的眼睛,那眼眸狡黠晶亮,顾盼生辉,哪里有什么浑浊木讷之感?

他脑中蓦地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传闻,脱口而出道:“这不是易容,这,这是秘术。你,你是秘术师……”

聂颜脸色一沉,一手伸过去掐住他的咽喉。

“陶傑,我说过,我讨厌别人没事瞎唠叨。”

陶傑被掐得脸上通红,聂颜一松手,他大口吸气,咳嗽了半天。

“别乱讲话,我能救你,就也能杀你!”

她说完冷冷一笑,正要继续教训他,忽而发现陶傑定定地盯着自己,目光震惊到难以置信。

聂颜狐疑地摸上自己的脸,立即察觉不对,再抬手一看,原本干枯瘦削的手臂,正一寸一寸变回丰盈润洁。

兴许是有之前的丑女做对比,当眼前的姑娘显出本来面目时,陶傑只觉眼前一亮,满屋生辉,只觉平生所见那么多美女,都无一人如眼前这位这般灵秀剔透、鲜妍明媚,哪怕穿着一身破布烂衫,依然难掩美好。

可聂颜却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抖出来几颗晶莹璀璨的星石,手掌翻转,闭目念咒,渐渐地,星石光晕流转,传到她身上,将她再一次变回最初又黄又瘦,穷苦入骨的丑女人,做完这一切后,她抓起菱花镜仔细端详,这才松了口气。

“你是秘术师。”陶傑平静地陈述一个现实,“能将人短期内改变形貌,你修的,是太阳系秘术。”

聂颜怒道:“我看你是真不怕死。”

“我若怕死,又怎会来秋叶京?”陶傑漠然地道,“快杀了我,求之不得。”

聂颜拿他无法,冷哼一声,想了想又不甘心,抬起腿愤愤地踹了他一脚。

她这样子才匹配原本娇憨任性的少女模样,可用面黄肌瘦的中年女子形貌做起来却未免滑稽,陶傑看着笑了起来,他问:“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说哪个人族会太阳秘术,你也不是羽人,不然你不会来趟这趟浑水,难道你是魅?”

“你才是魅!”聂颜果然受不得激,怒道,“多年以前,人族才是太阳秘术的集大成者,羽人算什么?元极道算什么?我星象大师纵横东陆的年代,他们不过蛮羽之地……”

“所以你是个会太阳秘术的人族,”陶傑道,“可显然,你学得不怎么样。”

聂颜反唇相讥:“对,我的秘术就是三脚猫功夫,救你还绰绰有余。”

“可我并不记得,有请过姑娘来救。”

“你!”

陶傑见聂颜气红了脸,想到她从羽人手中将自己偷换出来不知担了多大风险,顿时有些后悔,软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你能把我变个模样救出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秘术师,假以时日,没准你能光复我人族的太阳秘术。”

聂颜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撇嘴道:“你也不算全说错吧,我确实没学得多好,我师父说过,我天赋有限,比起他们当年差远了。”

“你师父?”

“对啊,我当然有师父了,”聂颜走过去,扶起他坐好,胡乱拍拍他身上的灰尘道,“我师父才是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学了这么多年,也就学了点皮毛罢了。”

“敢问令师尊姓大名。”

“无名小卒一个,”聂颜白了他一眼,“中州并入羽人版图,他如果出名,就得为羽人效力,他如果不愿效力,汤牧辛那个老东西就会杀了他,你傻的吗,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原来是隐居于市的高人,”陶傑叹了口气,“若是我人族有自己的皇,中州能人,能人志士们谁又愿归隐山林?”

聂颜笑了起来,一笑之下,便是满脸枯黄,也依稀能辩明眸锆齿,笑颜如花,她直接道:“陶公子,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耶,从前有人皇的时候难道就好吗?季放鹤的名字听说过吧?他那么厉害,人皇是怎么对他的?照我看,星象师与皇帝之间左右绕不过四个字,互相利用。坐好。”

陶傑坐好,任由聂颜在他身上继续扎针,过了会,他试探着问:“这么说,是你师父让你来救我?”

“嗯?”聂颜诧异地抬头,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提到你师父很厉害,而之前又说会来秋叶京救我,是因为有星象大师占卜过,两者一联系并不难猜。”陶傑耐心地道,“我捡回一条命,理当上门叩谢,如果能平安回天启城,希望姑娘代为引见……啊!”

他没问完就发出一声痛呼,胳膊上被聂颜拿针用力扎下,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聂颜淡淡地道:“忘了跟你说,我师父已经死了。”

“死,死了?”

“死了几个月了。”聂颜收起针,平静地道,“临死前,他要我报答他,条件就是赶到秋叶京救出你。我人族古老的星象学中最擅占卜,星象大师上卜国运,下卜民生,卜卦一项从未失手,你没听说?”

陶傑喃喃地道:“这样的星象大师,只恨我无缘得见……”

“得了吧,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很少观星,他说算得准的都活得累,死得惨,没必要,长这么大,我只见他起卦一次,那次起卦后他疯了似的又哭又笑,没几天倒下,一下病入膏肓,临死前死活要我答应他,”聂颜抬头瞥了陶傑一眼,道,“来秋叶京救你。”

“可,为什么救我?”

“我怎么知道?你别高兴得太早,老头说了,不是白救你,你回中州后得替他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一个人。”聂颜道,“确切地说,是找一个孩子。”

“孩子?为什么?要我资助他?还是替他做什么事?”

“不,”聂颜摇头,“他要你尽其所能,让那孩子过得更倒霉。”

陶傑大惑不解:“这叫什么事,等等,首先人海茫茫,我怎么找?”

“他有名有姓的,”聂颜淡淡地道,“姓万,名讳上东下碟。”

“万东牒?”

“万东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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