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棠花落尽（2/2）

魏公公于是欠了个身：“小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郁佐棠下意识道：“不，没了。”随后他心思一转，有些了然地说，“哦，那什么，你且和世叔说，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另外，我想明日去看望一下母后。有劳公公转告了。”

魏公公得了令，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郁佐棠转悠了会儿，又回到前庭，坐在了石桌旁的凳上，看着晴日透过绿叶枝桠在院中洒下一片片光影，清风拂过，摇曳生姿。

小桃红看着少年略显清瘦的身影，一抹浅绿似是要融进眼前的残春之景中，随风消逝不见，她静静地走到他身旁，轻声问：“小殿下可要用食？我叫厨房去备菜……”

“不必了，我还不饿。”郁佐棠回过神，指了指另一个石凳，“你留下陪我说说话吧！我将近一个月没有与人好好说话了。”

小桃红看着少年澄澈的双眼，不知透过它想到什么，鼻尖突然一酸，道：“只怕奴婢说不到小殿下想听的。”

郁佐棠摇摇头，轻笑：“你今年多大啦？”

“奴婢二十有六了。”

“啊，看不出来啊，我还当你是新入宫的呢……原来你都和我姐姐一般大了。”郁佐棠有些感慨，又瞧了瞧小桃红，“说起来，你真和我姐姐长的挺像的，不过她早嫁人啦，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想了想又说，“要不，我今后也叫你姐姐吧，你跟着我，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可要和我相依为命了。”

小桃红忙道不敢，心想，你道我真是魏公公随意挑来的？从前陛下府上，论侍女的资历，数她最高，陛下单叫她来伺候一个前朝国君，来之前还单独面圣，这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两人就一人说一人应地谈了许久，郁佐棠也是十足少年心性，谈得越多对小桃红越是喜爱，也不知是心心相惜还是久遇知音，最后倒是“桃红姐姐、桃红姐姐”地叫个不停。

慈宁宫的大殿上，暗沉的地板上流过微弱的光，角落里的檀香仿佛要渗透进一砖一瓦，重重帘幕后，有两人的身影绰绰。

郁佐棠上位的女人脸上已显出老态，却隐隐还是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的风姿，她将喝罢的茶盏递给宫女，将她们遣散下去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道：“沁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郁佐棠垂下了眉眼，掩住流露出的些许哀伤。太后袁氏是他父亲的正妻，育有一子一女，其实郁佐棠原本是有个哥哥的，但父亲未立前，在征战中战死他乡，不久姐姐嫁给一个商人，袁氏顿觉无所依凭，日子久了，也就与庶出的郁佐棠亲了起来。

郁佐棠生母在他尚年幼时便因体弱去世了，可以说，他之后得到的仅有的年长女性的爱几乎都是从袁氏那里来的，父亲去世后，两人更是将对方视若唯一的亲人。然而世事无常，没想到两人再次相见会是在这般情景之下。

想到这里，郁佐棠有些泪目：“母后，世叔其实待我还不错，我们……”

“你到现在还在喊他世叔？！”袁氏一听，两眉顿时蹙起，不可置信道，“你也不看看他可曾还把你当侄儿？徐闻先……！”袁氏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吓得郁佐棠赶忙上前为她顺气。

袁氏缓了一会儿，抓住郁佐棠的衣袖，叹道：“我们郁家是如何待他？可曾哪里亏待过他？他做了什么？！以下谋上，忘恩负义！”说着她开始抹眼泪，恳切地看着他，“沁儿，我听说他要将咱们送出宫去，趁着他还有些良心，你可别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了，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们娘俩富贵也是过，苦日子不也是过吗？”

郁佐棠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说：“世叔……应该不会放我们不管的。”

袁氏放开他的袖子，有些忿忿：“他管得了一时，管得上一世吗？他既要了这位置，那天下是他的，却也又不得他做主了！他放过我们，你当三省会放过我们？”

郁佐棠沉默了，他眼神晦明不定，似有痛苦也有纠结，好大一会才将心里想的说出一字半句：“母后，其实我想过了，这天下在谁手里不是天下？世叔一心想要乱世统一，而我只想存续父皇旧业，可能……他才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吧。”他有些自嘲地牵扯了下嘴角，“我与母后，只不过都是觉得情感上被辜负罢了，这王位几十年来换了几轮？我父皇能从别人手中夺走，为什么世叔不可以从我手中夺走？说起来不过都是庸人自扰罢了……”

袁氏简直要被他大逆不道的话气绝，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郁佐棠如是说：“母后，我们就暂且留在宫中，宫中不好吗？”

于是，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郁佐棠遣散随行的侍卫，独自沿着高大的宫墙，回到清辉殿，小桃红刚将新茶煮好布置在院子的石桌上，看到他忙出来相迎。

雪似的柳絮满城飞舞，在光耀处熠熠生辉，郁佐棠眯了眯眼睛。

我想多在他身边待一段时间，他想。

即便他不在意，不理会，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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