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儿是我(2/2)
念慈方丈转动着掌心的佛珠,道:“江流儿心性本善,慧根极佳,加之他本人不愿还俗。佛祖慈悲,将他赶出金山寺,实在不妥。但他犯下过错,理应受罚,不如……就取消他参加明日佛典大会的资格。”
我身后的那些个老头们身形一抖,僵住了。无喜大喜过望,我也十分高兴。我们两个头一次对同一件事达成高度共识。
在老头们的眼里,不叫我参加大会可比还俗狠多了。
无喜想到自己的法号,压抑住笑容,道:“那……佛师,我们应该让谁去呢?”
“就让慧能去吧。”
慧能愣了一下,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我喜道:“好,好!应该,应该。”
慧能本来是高兴的,但见我也这么高兴,他顿时又把脸拉的老长。
那些僧人只当我装作潇洒,扮成痴癫,他们断定我现在一定万分失望,千分后悔。
哎,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他们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稀罕所谓的大会,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趋之若鹜。
当今圣上声称在梦中受到观世音菩萨的点拨,要召集天下资质甚佳的年轻僧人,届时要在皇宫内召开会典,菩萨亲临,和他们讲经诵法,共商要事。
金山寺有一个名额,无喜大师认为自己的弟子慧能是最佳人选,实际上,慧能的确是最佳人选,但有些事嘛,还得走走场面,于是他们在金山寺内举办了一场赛事,美其曰“公平选拔”。
谁知,天公不作美。我当日心情很好,一不小心,就拿了个第一。
公布成绩时,无喜,慧能和我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我答应千红姑娘给她连着诵七天的经书,哪有闲工夫去跟皇帝的一个梦纠缠。如今卸了苦差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念慈方丈打发走了满意而归的众僧,我也想脚底抹油,却被他叫住。他道:“江流儿,你等一等。”
他唤着我的乳名,神色慈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恭敬道:“没有。”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剃度?”
“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弟子不敢伤父母之物。”
方丈摇头道:“既然你心中感念父母,尚有尘缘,又为何不返俗?”
“因为弟子心中有尘缘,尘缘中却没有弟子。所求并非所得,不如不求。”我说道。
念慈大师点点头,道:“有道理。”
“那我免了你应得的参会资格,你又为何不生气?”他又问,可我不觉得厌烦。是他从江上捞起的我,把我从牙牙学语养到嘴皮子气翻整个金山寺,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恩人的话,总该耐心地去听。
我说道:“弟子本就不想去。”
“那可是当今圣上,现世观音。”
我笑了笑。皇帝老儿的一个梦,被全天下当了真。再说,就算是观世音真的驾到,她既不降甘霖,也不赐丰收,反倒和一群光头和尚念些死书,叫人心里不痛快。
念慈方丈道:“你不想去见圣上?”
我摇摇头,道:“皇帝九五至尊,弟子当然想窥见一二。”
“那你就是不想见观世音菩萨。”
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我抬头看着那尊圣像,平静地说道:“千人千面观世音,我已经见过菩萨好多回,只要有一颗善心,人人都可以是菩萨。”
念慈方丈舒展开眼角的皱纹,他道:“所以在你心中,戏院的千红姑娘也是仙人。”
我很讶异,但转念一想,佛师如此厉害,理应当知晓这些事。我承认道:“千红姑娘虽然生在青楼,但一心向佛。弟子的佛经只需说一遍,她便可熟记于心,她只是生错了身子,生错了地方,弟子为她可惜。”
这番话我说得真心实意,方丈似有所感悟,他道:“罢了,你本性如此。向来你为了行善,不顾流言蜚语,也算深得佛道。不过近些日子你还是同那位女施主保持些距离,不然再有下回,我是真的保不住你。”
我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想着晚上翻墙出去的事。嘴里应道:“弟子明白。”
“你没听进去。”方丈叹息道。
我咧嘴一笑,道:“方丈慧眼如炬。”
老人沉吟半响,道:“我得随身带着你,不然真是不放心。明日你随我一起进京面圣,在旁指点指点慧能,他的悟性不如你。”
这话要是被慧能听到,非得踹死我不可。我笑道:“弟子领命。”
我的脚已经迈出了佛堂,只听方丈在身后说:“京城的金平糖很好,你去领些香火钱,买上两三包。那些孩子需要香米,也需要糖。顺便带一些给那位女施主赔罪,替她诵经的事要等无喜无悲把气消了之后再做打算。”
我心下发暖,方丈果然是佛祖一样的人物。我希望他能活上百年千年,希望他成为活仙人,有他真是金山寺的福气。
慧能见我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似乎很失望。他归无喜管,也像他师父一样板着面孔,慧能的五官其实很英俊,反正戏院里的小姑娘总向我打听他,但这人常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将他好看的皮囊拉低不少水平。
我笑眯眯地瞅着他,他阴沉沉地看向我。
回到房间里,桌上像以往一样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我一直不知道是哪个掌勺的这样好心,为他祈福一番后,我开始狼吞虎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