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徒弟（三）（2/2）

我缩紧脖子，却听背后“嘶”得一声，一回头，便见半截手臂粗的长蛇翻滚在我脚下，这物件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我，它的头上插着锋利的石块，毒牙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妖怪救了我的命，却并不看我，只是百般无聊地吹着脸上的乌丝，脸颊一鼓一收，他那墨眸中央浮现几抹血红，一闪而逝，道：“不长眼色的小东西，死了活该。”

我不知道他在说谁，不敢多说话，却也不敢跑了。这妖怪被困住身子，却还有隔空移物的本领，实在太厉害，我惹不起。

他用眼神示意我，叫我把那蛇给他拿过去。我强忍着恶心，拖着血淋漓的蛇头，却又不敢太靠近他，只得用一个小树枝把蛇尸推到他跟前，那妖猴轻哼一声，低下头去，当着我的面大快朵颐起来。

我捂住嘴，酸水上涌。

这男人不像那熊精，虎精，牛精，他化形化的极其熟练，身上又没有山野精怪常带着的狠厉与粗野，就仿佛一英俊潇洒的公子哥。此刻他毫无形象地啃咬这蛇身，嘴角沾着大片血迹和碎肉，这才让我真正意识到，他确实是个妖怪。

他皱眉道：“难吃死了。”却没停下咀嚼的利齿，我这才想起这妖怪方才说自己被压了五百年，活得比金山寺还长，当下疑惑这几百年他都靠吃什么为生。只见那妖猴头发上沾着几个枣核，又见山顶上深处一截枣树枝，我了然地点点头，这猴精在五指山下被压五百年，风吹日晒，以枣充饥，这事搁在谁身上，都算得上悲惨。

要不是说学佛也有坏处呢，我动不动就爱同情心泛滥，自己也明白，这是病，得治。

他心满意足地吃完蛇，又看了看我，开玩笑道：“你够我吃上好几天。”

妖怪的脸上有几分认真，我打了个寒颤，岔开话题，问道：“孙施主，你为何被压在这五指山下？”

他闻言，眼里迸发出几抹惊艳绝伦的神采，道：“哈，当然是因为如来老儿怕我。”

我不提醒他现在的遭遇，也不戳穿他的牛皮，又道：“孙施主，那你做了什么事啊？”

男人得意道：“你可知道天庭，认得玉皇大帝，又清不清楚二郎显圣真君？”

“略有耳闻。”

他道：“我上天将天庭搅了个天翻地覆！打得那杨戬眼冒金星，摘了玉帝老儿的帽子，快活，快活！”

我惊道：“登上天庭，孙施主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却不愿再多说了，别过脸去，含糊道：“瞧我，跟你说个什么劲，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瞧他落寞，便忍不住上前几步，想着替他念几部《忘尘经》，渡渡他的煞气。

谁知我刚念了几句，整座山忽得亮了起来，一层金光从山底层层而上，行至山顶，又渐渐消逝，照得黑夜宛如白昼，照得山上栖息的鸟儿惊慌飞去。妖猴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的双瞳又变得血红，上下打量起我，“看不出来，你这小光头还是仙佛转世，”他眨眨眼，语气古怪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习惯道：“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取经。”说完，我后悔地捂住嘴，怕这猴子也说出“吃了你的肉就能长生不老”这样的胡话，毕竟他要杀我，那是轻而易举。

他直勾勾地瞧着我，道：“唐三藏……原来如此。我姓孙，也有个佛号，取字悟空。”他下颚绷紧，看起来十分紧张，我却不明白他在紧张什么。

我不该着了他的套，但是在那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局。

我轻声道：“孙悟空……”我见他欣喜地挑起眉，带着血迹的嘴角笑得放肆。

话音刚落，只见“五行大山”四字大印金光骤起，大地隐隐震颤，天上雷光涌现，忽得，一道紫电劈在山顶，整座五行山生生被劈成两半！

砾石打在我的身上，我急忙护住脸，眼前是一片灰烬的余烟，我咳嗽着，只见尘埃之中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孙悟空看着重获自由的身子，欣喜道：“没想到，没想到我能等到今天。”

我明白我刚才做了什么，我破了佛祖留下的封印，逃跑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出现，他忽得出现在我眼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孙悟空抖落肩上的土石，他逐渐收紧手指，我无力地握住他的手臂，断断续续道：“孙……孙施主，你突然……做什么……”

他冷冷道：“做什么？我齐天大圣向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唐三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急道：“我……是我放了你……”

他大笑，道：“没错，是你念出我的名字，破了如来的咒印。可这咒印三界中只有两位仙佛才能破解，一个是变出佛印来镇我的如来本尊，一个是他座下的第二弟子，当初就是他，才叫我沦落到如今这番田地……”

我眼前发黑，双耳嗡鸣。

只听他道：“五百年前把我压在五行山下的杂碎，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