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2/2)
我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个母体样本上,她腹中的孩子已经五个月大,静静地躺在属于它的安全港湾中。
三个多小时的报告会结束,平娜决定要去餐区喝点东西提神,我想要回工作室研究会议报告,在蜂巢前准备分手时,奧吉把平娜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想要去扶她,平娜看清了他的脸后不情愿地甩开对方关切的手:“放开,我很好!”说完,就跳到了她认为安全的范围。
奧吉尴尬万分,低头离开。
我望着这个可怜家伙的背影,责怪平娜:“你也太明显了,这么做不太好吧,他也只是好意。”
“我可不想要那双手碰我,谁知道他和那个东西做过什么。”
她侧过胳膊,仔细检查着奧吉刚才手指碰过的地方,仿佛那里会生长出霉菌般。
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再怎么样我们也是同事,而且你说的那些压根就是以讹传讹。”
“好端端的不会空穴来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平娜没有心情和我纠缠,她摆摆手,往餐厅方向走去。
在中庭,我追上了奧吉。
“嘿!”
他点头算是回应。
我拉住他:“跟我来。”
在工作室里,我给他看了近一个月来我的研究成果,十五组区域语和通用语的对比,“宝贝”的朗诵,拜克码的嵌合成功。
奧吉面露喜色:“我知道你能行的。”
“我得谢谢你,是真心的。”我打心眼里感激这个虽然没说过几句话,却不吝提供给我帮助的人:“要不是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续链码,我想我现在还是原地踏步,一筹莫展呐。”
“我们的目标相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而且这些研究对我的毕业论文也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你不考虑留在基地吗?”
我斩钉截铁地否定令他有点意外。
“哈,是我先入为主了。以往有机会来这里参与项目的学生都削尖了脑袋想要留下来,你这么出类拔萃,我以为你会想要留在这儿继续工作。”
我耸耸肩:“我要回家,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金钱,名誉,辉煌的前途都不能相提并论的重要。
对阿吉来说每天的可口猫粮和主人的陪伴,一觉睡到黄昏,伸个懒腰后绕着餐桌散步,这就是重要。
可是我无法对人说出我的重要,那些散落在了尘埃里的过往或是开心、悲伤,在生命里的刹那一旦冠以时间的名义,就微渺到不值一提。普纳法战争前,我们的先辈甚至在火星建立了殖民地,他们把生存空间拓展到了之前人类没有想象过的地方,隔着的不再是局限的陆地或海洋,而是无垠的宇宙。
人类视此为重要。他们苦心经营,以为终于能把以自己为代表的生命像中古大航海时代寄生于船上的蟑螂那样从一颗星球延续到另一颗星球,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大战开始,那些移民被遗弃了。大约再过几百年他们可以有底气和能力任由地球自生自灭,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桃花源。然而时间不站在他们一边,仿佛初生的婴儿被母亲掐断了奶水,他们被遗弃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立无援直至死亡。
死亡,这又是一件重要的事。
如果我愿意,我能立即处死此刻蜷缩在我身边的阿吉。
掐断它的喉咙,再把尸体扔向福宽惠子。我就能看到眼泪,我一定能看到她为这只宠物哭泣,看到她崩溃。
不过我现在安静地坐着,手轻轻抚摸着阿吉的脑袋,它不抗拒,仍旧闭着眼。
福宽把请柬递给我,我是她的得意门生,在这种场合为她撑撑场面是应该的。我还在受邀名单上看到了李蔼希。
学院举办的第七届仿生人研发交流会。我已想象到我游走在会场中是什么样的心情。每天都有大量的信息涌进我的视野和脑袋,它们有时候叫人发疯。李蔼希在两周前的一次发言里捅了篓子。她不在乎,像她这样地位的人又正在进行着按有些人的说法——犯下颠覆人类罪——的研究,捅娄子是家常便饭。
福宽惠子气坏了,生气时,她略下垂的两腮就会往上提。
“女性不需要子宫来为自己加持所谓的身份,在我看来把自己遭受的不公统统归罪于一副与生俱来的器官上是非常愚蠢的。”
这个世界由谁来生育并没有多大关系。
李蔼希乌黑的头发里夹杂着银丝,当她说出这些时,镜头给了特写。我看着她颊边垂下的花发,深陷的眼窝,疲惫倔强的嘴角,这些都印在我的脑海里。
“被这种人洗脑真是太可怕了,一想到她要在我们学院大会上大放厥词,我就不能理解院长他究竟怎么想的。”
我不想被福宽定义为已经被洗脑了的那类,于是更加专心地抚摸着身边的猫。
“她就是因为被男人抛弃才心理失衡的。”
福宽摇着头,脸上的厌恶中间挤出点同情。毫无疑问,女人受到感情创伤后会变得比预想中还要疯癫。
“她最后拒绝的那个求婚者,叫什么来着...很有名的电影演员......”
她努力回想着,可惜的是她不喜欢看电影,对演员就更加不熟悉。不过只要能说出他的名字,他也就是罪魁祸首之一了。
“总之,她应该组建个家庭,重拾自己。”
我是恋爱过的,电光火石的刹那。因此我理解福宽惠子最终把拯救女人的希望寄托在爱情上。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我们两个高矮差不多,或许他也只比我高一点点,可是在我眼中他已然触不可及。那个时候,准确的说是和他相处的某些时刻我的确产生了期待,我把这样的期待在噩梦中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