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2/2)
有三分钟,她抓着我的手腕,疼痛从她的胸口传到我的双臂。
她的呼吸浅快,汗滴到了我们交握的手上。我观察着她的抖动的睫毛,被汗水浸润而斑驳的眼影以及翕合的嘴唇。
渐渐地她的脸回复了点颜色,胸口的起伏也趋于平顺。
“抱歉,抓疼你了。”
她松开了手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手腕的红印和手心指甲的嵌痕。
我递过纸巾让她擦擦汗,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光了。
“还要?”我指指那边的饮水机。
“谢谢,不用了,”她用纸擦着脸,这下妆更花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扭头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大花脸,也忍俊不禁:
“我的化妆包扔在助理那里啦,反正演讲也结束了。”
我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化妆袋:“你介意吗?”
她顿了顿,然后摇头。我凑近她先用柔和的卸妆水把那些糊掉的眼影和粉块擦去。
就这么老实地任由我摆弄,谁能想到这个人就是李蔼希,那个在学术界以刚硬、果决、严谨而著称的领头羊。
我用的口红色号比较浅,她似乎很喜欢:
“我也该有支这种颜色。”她轻轻拢了拢头发,转过身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福宽的学生。”
“演讲开始前我们打过招呼。”
“你就是她吹嘘的那个在基础研究小组做研究员的得意弟子。”她的食指戳着脑门,使劲儿想要记起我的名字,或是所在的部门。
“我叫展源。在语言组负责区域语。”
李蔼希表情里的温柔褪去了,她的眼神像飞翔的老鹰看到了草原上奔跑的野兔。
“真让我意外,她那样的老古板也会让你去基地工作。”
“我的推荐书来自学院。而且教授她也并不像您认为的那么古板。”
“我们以前共事的时候她就老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决定参与仿生人计划后,她甚至在《科学世纪》杂志上连续十期发表文章骂我。”
“您不是也回敬了吗?”
“我才不是那种任人蹬鼻子上脸的软柿子呢。”
这两个女人在权威期刊上的隔空骂战是学术界至今最有料的谈资之一。今天的与会者,只消对过往稍有了解的,都暗暗期盼着能在这个场合看两个昔日冤家怎么给对方点颜色看看。可显然他们要失望了,谁也没料到她们互相视对方为空气。仅是在李蔼希准备开始演讲前的三分钟,福宽教授在院长的陪同下皮笑肉不笑地和前同事化干戈为玉帛,我站在侧瞧着众人的表情,心里觉得十分好笑。
他们期待的是一场战争,至于战争中谁对谁错,俨然无关战火激烈带来的刺激。他们想看两个女人怎么把对方扯得稀烂而又各自狼狈不堪。
“或许是我们都老了。”她叹口气。
要是让她误会我会成为必须选边站队的人,简直大错特错。
“老师她担心的事情在这二十多年里逐渐显现,人类女性社会地位的边缘化,仿生人成为生育工具的伦理后遗症,人类家庭成分在今天已经够复杂,现在还要把非人类搅进来是否具有法理性,由她们衍生出的后代对未来的基因是不是会有影响......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教授您才是被科技推崇的进步力量,不在于您所引领的研究是否实际意义上解放了女性,让她们可以在往后的生活里专注于自身。身边的亲人将用被高端科技包装过的更加优秀、美貌、富有情趣的机器人来代替永远都不可能完美的她们。彻底解脱之后又如何呢?比男性更加艰难地面对学业和失业带来的不公从来没有改变过,她们最后无处可去。”
“那么你又为什么加入?你明明可以对学院的推荐说不。”
“因为我并不感到生气。不是所有人都能抛下自己辛苦打拼来的那只饭碗,既不生气也没什么值得骄傲,它仅仅是份工作罢了。”
“你为的不是那个饭碗。”李蔼希饶有兴致地靠在沙发里半蜷着一条腿,看上去很放松:“你不是为了能够获得有前途的职位,不是为了项目本身更谈不上学院的名誉。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展源?”
人类用自身几十年的寿命堆砌出了千万年的历史。
“我想要看看未来。”这像是疯话。
李蔼希的助理打开休息室的门:“教授,我找您半天了。”她匆匆进来对她附耳说了几句,李蔼希点点头让她出去等。
临走时女人从包里取出名片放在我面前:“如果有时间,或许我们可以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