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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女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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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到了小白前,用眼神招呼展源也坐下,在这么个精致的古董面前,展源屏住呼吸,以为对方要给自己来上一曲。但女演奏家没有那么做,而是拉起了展源的双手放在了上面。

白若妤摁一下低音键,展源就相应地摁一下高音键。

叮叮咚咚的声音回绕在琴房上方,没有韵律,但是很有节奏。

白若妤停了下来,展源却没有,她看着她的手指,僵硬,死板,便慢慢挨过去用自己的一只胳膊垫在了展源两手悬空的地方:

“放松。”

展源轻微地侧过脸,这个女人有着陶瓷般的肌肤: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这话让白若妤端正了身子,露出暧昧的浅笑:“希望不是你前女友。”

“哦?”

“因为我们家是不会同意我和女性\\\交往的,双性也不行。”

说着,她盯着展源的两腿之间。

展源低头也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道:“你多虑了,她是我的旧友。”

“现在呢?”

“她许久前去世了。”

白若妤收回了目光,开始演奏。展源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听上去既不哀伤也不轻快,像是清澈透明的泉水从山涧流淌下来,蔓延在这方绿意盎然的空间里。

临走时,白若妤交给她一张黑胶唱片,封面是一种早就失传的字母文字,展源只在学校的展览馆里见过它们。

“斯图贝热尔的版本,你可以听听看。我不喜欢当代钢琴流派,既没格调,又没个性。”她的手抚琴身上:“它们被称为艺术化石,只有真正的艺术才能敲开这些锁在墓地里的灵魂之门。”

展源拿起整齐摆放在玫瑰花旁的琴行简介,白若妤的名字用花体印在左下角。

“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展源,展翅的展,源泉的源。今天你让我更想多喜欢音乐一些了,我有点儿受宠若惊呀。”

“难道你不是因为事先了解过这个地方才找来的吗?”

雕窗花影让她的脸戴上了面具,她们感受到静默氛围中的温暖,好像久不相见的朋友,稍稍遇见又要话别。

还想说些什么,电话响起,女演奏家转身去接:

“您好,我是白若妤。是的,音准有很大的偏差,我想还是要请更专业的人士去看看比较好。对对,闲置了不少年,就在爷爷的别墅...可以的话,明天怎么样?”

把电话挂断回头,她看到琴行里已是空无一人。

白家别墅门口一辆黑色家用休旅车开了过来,警卫看了从车窗里递出的证件和白若妤琴行的资料,打开显示屏的预约一栏,今天的确有调音师要来。

“你们来早了。”年轻警卫没有放行。

“拜托,通融通融嘛,今天的工作都排满啦,能提早点也是好事呀。”

“对不起,没有到预约点我不能让你们进去。”

女调音师拿出手机,气哼哼地说:“那我给白小姐打电话好啦。”

“请便。”

白若妤没有接那通电话,女人显得很失落,关上手机,转而可怜兮兮地瞅着警卫:

“我猜白小姐现在应该在排练,她昨天特意叮嘱我要在她回来之前弄好的。你知道吗,那是架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琴呢,可不是三两下就能搞定活儿,所以我们才预计早些开工,不用把时间掐得紧巴巴。照这样耽搁,白小姐今天肯定要失望了。”

哨岗里的年轻男人犹豫着,于是打了个电话回别墅。

女调音师看向她的司机,自信地笑笑。不一会儿警卫探出头来把证件交给他们:“你们知道规矩吧?”

“知道!就我一个人进去。”

别墅大门在那辆家用休旅车面前缓缓开启。

混乱的声音在客厅里四处乱窜,那个自称是调音师的人嘴里叼着根烟,满脸陶醉地折腾这这架可怜的老琴。白家的男守卫被女仆叫进主屋,不由分说从琴椅上拖起这个轻飘飘的女人,夹在腋下要把她往外面扔。

站在楼上的白苻坤说了一声等一下,女人被放在了地上,她把嘴里的烟屁股交给那个保镖男。

“您好,白先生。”

“你是谁?”

老头子往旋转楼梯走下,他头发全白,大腹便便,两颊的肉已经耷拉下来。他靠近女人的动作像是准备攻击麻雀的土狗。但麻雀并不畏惧,早就有心理准备般走到对方跟前

“展源??”

白若妤和手里提着工具箱的调音师从主厅的另一道门走了进来,女演奏家看了好半天才敢确认那个站在爷爷面前的娇小女人是昨天突然闯进琴行的客人,她一时间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展源看见白若妤,开心地打招呼:“嗨,白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你怎么在这儿?”自己可不记得有告诉过展源这里的地址,她心里初见这个女人时的防备感再次袭来:“你不能到这儿来。”

白若妤拉着展源的胳膊,白苻坤看在眼里,低沉地问:

“若妤,展小姐是你的朋友?”

“她......”

“我是白小姐的粉丝。”

展源甜甜地回答,这话让白若妤否定的态度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只有点头。

“粉丝见面会开到家里来了?”老头皱眉,不满地冷嘲:“还是用欺骗的手段,不得不说你的这位崇拜者人品可不怎么样。”

白若妤恼火地低头,看着宝贝孙女脸上都是惭愧,白苻坤道:“我正准备喝下午茶,若妤,你和展小姐一起来陪我吧。”

“好。”

“顺便给她换件衣裳。”老男人眯着眼睛盯着展源浅色衬衫上被烟灰烙出的焦黑。

其实在女人刚进来他就看到她了,也不知道那些看门的笨蛋干什么吃的。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孙女请来的调音师,她身上有种古怪的吸引力,把自己的目光牢牢牵制住。装模作样鼓捣了那古董钢琴一阵子后,这女人索性脱了鸭舌帽和灰色夹克的伪装,她四下看看,仆人们把她撇在大厅里和钢琴独处真是件好事儿,掏出烟点燃,猛吸了两口,坐在琴凳上她做作地挺直身板,两条细溜溜的胳膊摆在琴键之间,狠狠地摁了下去。

要是若妤看到刚才她是怎么对这台可怜的老家伙的,一定会发飙,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那些键盘被她胡乱地摁着,像是在开玩笑,脸上挂着一种白苻坤看了竟然有点喜欢的笑容,手指敲击着黑白键,烟在她唇上燃烧,烟灰簌簌地掉落在身上她也不在意。

这疯狂的噪音引来了家仆,她们先是疑问,接着严厉警告,然后转身出去叫保卫。她把他们都当做空气,不予理会。

他知道她要见的是自己。

白若妤摸着展源脱换下的衬衫上面不是很严重的烙迹,见她瘦小的身子钻进她给她的衣裳里,视线定格在她脊背上的刹那,惊呆了。

那片雪白的脊背上全是骇人的青紫和条索状的伤痕。

展源感受到了后面的视线,回过头:“总有人喜欢点激烈的。”

白若妤脸红着转移话题:“衬衫处理好我就叫人送还给你。”

“扔了吧。”

“HD今年的春季新款限量,全球只有五件,说扔就扔,你可真是奢侈呀。”

“或者你亲自送来给我,我们还能再见面。”

展源掏出烟打算点燃,被白若妤夺下:“在别人的更衣室里吸烟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也很危险。”

看着自己的烟被没收,折断,再丢进了垃圾桶,展源笑道:“你越来越像她了。”

白若妤没好气地回击:“不要成天在我身上寻找你死去朋友的影子,我没兴趣当幽灵的替代品。”

女人打开更衣室的门,展源把手一摊,跨步走出。

白家花园的凉亭里,女仆们端上糕点和茶水就退下了,宁静的午后,微热的风配上紫丁香茶膏,让刚才发生的小小不愉快被口中的馨香抹去。展源等着白苻坤发问,白苻坤却老神在在地读着报纸,任由白若妤招待她这个“粉丝”,似乎他坐在这儿只是个陪着孙女和客人的慈祥老爷爷。

“你要结婚了?”白若妤就知道自己被这个可恶的女人戏弄了,从一开始,展源就把她当猴耍。不过多年来的教养使她没有选择把手里的茶水泼在对面这个悠哉吃着蛋糕的人头上。

展源看到白若妤眼里的火苗,于是打算再加把火:“我未婚夫就是蒋涣。”

“蒋涣?!!”

白若妤的失态就连身边一直不动声色的白苻坤都有点暗自惊讶。

展源倒是未对白小姐的激烈态度有什么表示,她依旧用从她的礼仪教师那里学来的优雅别扭而含蓄地品着茶。

白若妤的眉间紧皱:

“那个恶心的衣冠禽兽。”

这个评价当着别人的未婚妻说出来可真是有点过分了,白苻坤咳了一声,继续翻阅报纸。

“算起来,白小姐和蒋涣也是青梅竹马吧。”

白若妤被展源的“青梅竹马”弄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恶寒地否认:“只不过以前认识而已,全是因为家庭的关系。所以拜托不要给我和那种人妄自下这样的关系定义。”

“话可不是这么说,若妤,”白苻坤笑呵呵地看向孙女:“我和你爸爸有段时间可是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让你和蒋家那小子联姻呢。”

“爷爷!”白若妤似乎真的生气了。

一想到童年记忆中那个漂亮男孩儿朝自己笑的样子,白若妤就后脊发凉,随即她想起刚才看见的展源背上可怕的伤。她用非常失礼但直接的目光再次仔仔细细打量着展源,虽仅是短暂接触可她不相信这个女人嫁给蒋涣是出于爱情,从展源平淡的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她看不到些许让人安心的情感共鸣,尽管这压根就和自己无关。

“我想起来了......”

学校里待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毛病让白若妤在这方面变得迟钝,可是她无可否认这种熟悉感,这个人昨天第一次出现在琴行,她就觉得她似曾相识,所以自己才前所未有地把一个陌生客人邀请进私人琴房,还把那张黑胶唱片借给她。

她离开后,自己内心深处的疑惑感立即敲响了警钟,可白若妤完全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中了魔法不受控制。

现在她想起来了。

在学校忙于乐团事务之际,,驭胜集团唯一继承人被黑道兄妹仙人跳,不得不对簿公堂的丑闻轰动一时。

白若妤再心无旁骛,也逃不过当时堪比狗血连续剧还精彩的新闻报道和学校里散播的小道消息。她读到流传于网上那则仿佛受了无限伤害的蒋涣在法庭上的深情告白,心里骂道:少装蒜了!

另外一些报道里,则全是自称被蒋涣强\\\\\\暴了的少女,她出现在镜头前的样子可没有蒋涣那么招人心疼。平淡干瘦的女孩总是在慌乱地躲避着人群,被刻意揭露伤疤时一闪而过的倔强淹没在了游移不定的眼睛里。

现在,曾经那不太敢面对镜头的无措双眼变得深不见底。

对于白若妤到底想起什么来,展源也不大关心,她悠闲的态度倒真像来纯粹拜访做客的,白苻坤合上报纸,抿了口茶水:

“我希望你这么死乞白赖地混进来,不是蒋维川的主意。”

“不是。”

“你这样做非常丢他们家的脸,我很好奇你未来的公公知道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会怎么对你。”

“大概会让他的儿子把我制作成标本,放进地下室吧。”展源笑了。

一旁的白若妤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展源用话家常的语气描述着这么令人恶心反感的画面使她不禁浑身难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白苻坤从没见过若妤这样过,这丫头虽然执拗,有时候任性些,却向来识大体,懂分寸。

“若妤,你不舒服的话就回房休息去吧。”

白若妤见爷爷发话,知道自己还坐在这儿只会碍眼,这两个人之间接下去的谈话必定有自己讨厌和不想理解的内容,她勉强地对着展源道歉:

“展小姐,就麻烦你替我陪陪爷爷了。”

展源听到白若妤对自己从直接叫名字,变成了拘谨的“展小姐”,心里有点不忿,她目送着女人走出花园,身影消失在花墙后。

“如果利用若妤接近我的目的是要说和我跟蒋家的关系,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我才不管你们和不和解。”展源靠在椅子里,对白苻坤的话提出异议:“而且说我利用若妤也太伤人了,我是真的很欣赏她的音乐才华,想要和她交朋友。”

“这么说,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咯?”白苻坤冷笑。

“也不完全是。毕竟我也有虚荣心和私念,看到您退回的邀请函就等于打了我公公和丈夫的脸,想必到了婚礼那天,会更叫蒋家难堪呢。”

“今时不同往日了,蒋维川还以为我是怎么都不会和他翻脸的。”

“这种话不用讲给我听的好。”

展源站起来走到亭边,一簇春花压下枝头落在她的掌心。白苻坤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女人背对着他玩弄着掌心的花球。

“你想听什么...”

“上周的民调显示,平寿卉在非白选区的支持率比对手低7%,除去偏差,换成票数也足足是十五万票。要是持续这个势头,两个月后的局面可是非常不好看呀。”展源揉搓着可怜的花朵,若有所思:“白伯伯......”见白苻坤没有打断自己,她回到老头子身边坐下:“有人盯着那笔政治现金的事。”

“这种八卦总是会在选举的敏感时机满天飞的。”

“也不全是八卦吧。”展源把揉碎的花瓣抖落在茶盘里:“我先生第一时间想要自保,您怎么能怪他。”

“说得好听!”老头语气严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他从中作梗,找到我头上开刀树威还轮不到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他老头子靠着我站稳脚跟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果然真正气的是那个甘愿把整件事放手给蒋涣处理的蒋维川。

展源放下心来:“所以我想帮您教训教训这个小鬼。”

女人从手包里掏出那张被退回的邀请卡带着微笑重新摆在了白苻坤面前。老头没有拒绝,而是直接对她下了逐客令。

展源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能和您一起喝茶我很荣幸。”

任捷以为展源不出十分钟就会被扔出白家别墅,但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不得不对这个女人的奇怪能力与运气再次刮目相看。

不过就算是在成功地带着某种他难以猜测的目的和这栋房子里的主人喝了下午茶后,展源脸上也没有半点得逞的轻松,或许就连她本人都没有发现,每当她脑袋里有万般思绪交锋之时,平常那种轻佻的姿态就会被强烈的压抑感一扫而光。

她不开心,也不失落,她缩在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世界里暗暗筹划着什么。

任捷无法说他不在意,可是这的确还没到自己可以公开表露心情的地步。

宝贝坐在游戏室里,她用前天蒋涣为展源搞到的一台唱机播放着白若妤的那张珍贵的黑胶唱片。

傅姨躲在门缝处看到那个和她的女主人一样古怪的机器人在比比划划,像是空气里有一架无形的琴摆在她的面前。

管家非常肯定,这个言行举止正在努力模仿人类的怪物是女主人放在家里的监视器。

至于在监视什么,她暂时还说不清。她历来讨厌这些高科技的玩意儿,可是蒋涣却很有兴趣,自从她接手这个家的家庭事务以来,小少爷就不断与时俱进地弄来各种各样的幺蛾子,需要遥控器的家务型,到外形越来越和人类接近的仿生人。

她时刻感受到地位不保的威胁。

“你在做什么?”

展源突然出现在后面,让傅姨吓一大跳,她惊慌地转过身,从女主人身边逃开了。

推开游戏室,宝贝闭着眼睛随着唱机里的音乐弹奏,她的脚边时展源买的几本琴谱和指法教学的书籍。

这一举一动,和那天在舞台上的白若妤一模一样,展源停下了唱机。

宝贝没有因为音乐的停止而停下动作,韵律已经被她收纳进了“大脑”,她的动作没有了一贯在蒋家人面前的机械呆板,变成了连贯流畅的优美,展源看着她,脸上挂着微笑。

那天夜里,就算蒋涣像头牛一样趴在她的身上气喘吁吁,她的耳边依旧是宝贝“弹奏”出的悦耳音符。

她昏昏然地哼唱着,令蒋涣停下手脚,他骑在未婚妻身上抚摸着她湿哒哒的额头和脸庞,不满道:“只有我在集中精力么?”

“我能感受你。”她有点虚脱,抓住他放在自己颊边的手掌,紧紧握着:“再用点力,让我感受得更真切。”

“我以为你喜欢我温柔些。”

“不......”她摇头,把蒋涣的手拉到自己的喉咙处卡住:“让我回到黑暗里吧......”

两个人的汗水使得相贴的皮肤冰凉滑腻,他俯身亲近地挨着半失神的她,舔了舔她眼角滚落的眼泪:

“你和她......是不是也会流这么多泪?”

指甲嵌进了男人的皮肤,展源颤抖地回道:“好冷......抱紧我......”

蒋涣心里一抽,心痛感让他气血上涌,此刻的小源突然变成了那个在黑夜里抱着自己给予安慰的少女。他记得自己贴着她软软的小腹,嗅着她身上清淡的樟脑丸味道,在她漫不经心的话语里逐渐得到平静。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平静原来有着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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