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线灰茫天(2/2)
曾紫侯无时无刻不想长大,他想长高,想长壮,想加快脚步赶上妈妈衰弱奶奶衰老的势头。他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也许全天下的小朋友,都生过类似的愿望。或强烈或偶尔一念,也许他的愿望更强烈些。他记得,家长会的之后,班主任对他的母亲评价,他是个早熟的孩子。
要好好爱护,好好培养。
他没有听见后面这句,被其他孩子挤走了。他们难得看见他那病弱的妈妈,新奇里夹着善意恶意。他不明白,却记得,他是个早熟的孩子。在完全体味早熟是个多么辛酸苦辣的词后,他却觉得明峤相较于他,更合适。
而那个有着柔软头发的孩子,就在他隔壁的楼上。若说墙体削薄,挡不住人间烟火,为什么偏偏隔开了烟火里最温暖的那点人情呢?
明峤印象里,他从来不明白家是个什么概念。他不仅早熟,而且早慧。很小的时候就体现出了超于周围同龄人的冷静,也许因为他没有愚蠢的父亲,而母亲异于世俗;也许因为他更小的时候,曾经如流星般短促而优渥的生活。
优渥到出门要体面地打领结的生活。
他也坐在窗下,夕阳照在衬衫上,金黄金黄漂亮至极。鼻尖飘来一阵香水味,他看见一截白皙的腕子送到眼前。女人酒红的指甲光亮油滑,衬得那只手白更胜白。“明峤,我突然觉得,你也很好看。”
“妈妈。”
“嘘,”女人用手心贴上他的发梢,一阵冰冷。“不要叫我妈妈。”
女人喝酒了,明峤很确定。他的母亲,一袭深红丝绸吊带,发丝卷曲散乱披在肩上。几缕发簇垂落,搔得明峤肩窝发痒。他挣扎开,捡起落在地上的书签。“你踩到我的书包了。”
“是吗?你该做饭了。”她收回手,赶开明峤,自己挨进椅子里。踩着书包交叠起双腿,裙摆下一双小腿镀了橙红夕阳,恍若生光。
女人身上,无一处不美。
比起母亲,她显然更习惯秉持美人和女人的身份。
在儿子之前,先是女人,才是母亲。
“童话?你还看童话呢。”女人似乎又开始说胡话。“过两年,等你稍微长大点,你会发现童话多没意思。”
明峤没有搭腔,他沉默着淘了米。他摸不清女人眼下的状况,她似乎半醉,似乎半醒。通常情况下,他的母亲,这个姿色非常的女人,总是清晨回家,要么明峤爬起来伺候她卸妆洗脸睡觉,要么就抱着酒挨到天亮。
通常,女人蹙着眉头,而他金口难开。那是酒后的女人。而女人清醒的模样,明峤还真没什么印象。
作为一个孩子他曾经渴望家庭,需要交流。而这个把自己置于优先地位的女人,显而易见,没有一项及格。
“我借了啊,晚上还你。”
“晚上你一个人睡么。”
明峤按下了电饭锅的按钮,他也踩着小凳子,却不是那么稳固。这简直为难他一个小小的男孩,但他的母亲却并不在意。她只是在椅子上咯咯发笑,惊了她的小男孩张大了眼睛回头注视。她招招手,明峤顺从地过去。
女人弯**子,逗了逗他小小的耳垂。往小男孩的耳蜗里轻轻吹了口气,惹得小男孩偏了身子。她似乎更高兴了,掐了把明峤的小嫩脸,嘲笑:“记着,没有成为男人的觉悟就别轻易对女人这么说话。”
“晚上帮我卸妆。”
她夹着书回了卧房,就连拖鞋,也能趿拉得摇曳生姿。
留下明峤一个人站在渐沉的夕阳里。
他透过厨房的窗口,看见那一线火红的烧云。来的时候尚且苍茫,现在却染上了颜色。耳边传来哭喊声,他辨认出那是家长暴躁地责骂,催促孩子写作业的暴躁。他翻了翻包被女人踩得皱皱巴巴。里面没有作业,只有小本子和书。女人很奇怪,明峤仿佛她的累赘,万般不上心;却又对意外的地方格外在意,尽力给予她力所能及的关注。
衣服向来是女人置办的,宁可短于数量,也要顾全漂亮体面;上学不着急,作业爱写不写,却总是随手夹了书夹了影碟回来拉着他品味。明峤烦躁的时候,她只是压着男孩的脑袋,绝不生气。女人似乎也不大像别的家长,生活的重担在她身上好似消失了,永远轻佻,永远噙着嘲笑,一贯的冷漠抑或偶尔的温柔之外,倒从未对着他发过脾气。
他还小,不知道这好是不好。但是听着那刺耳的哭喊,他只觉得,天底下也愚蠢的孩子,大都也有愚蠢的父母。
这样的家庭,他倒也不太渴望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