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2）

床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于是小太监就把那人扶起来，褪了披风和衣物，露出了一副枯瘦又布满伤痕的身躯。

他如杂草般的头发遮住了面容，使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那小太监被这些可怖的痕迹吓到了，险些惊叫出声。索性及时收住了。

他一瘸一拐地来到浴桶处，在小太监的帮助下吃力地把自己放进去。然后说：“你出去吧。”

小太监应了一声，然后将一个小铃铛放一边，说：“大人有事吩咐摇铃即可。”

“恩。”

他安静又细致地清洗自己，清水流过皮肤，冲刷掉了奔波的风尘；皂角抹过，化掉了多日的油腻……却洗不掉累累伤痕。

“苏若华？”我出声道。

那人动作微顿又很快接了下去。

我想他可能是不想让我看到这样子才不应我，于是我也不敢叫了。

那人洗好了踉跄着起来擦身。但到底腿脚不便，挣扎了好久都出不来，他看起来也没摇铃的打算。

我终是看不下去了。

我上前伸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力将他带出，另一手帮他的腿跨出浴桶。

我突然感觉我环着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我一愣，赶紧抽了条毛毯裹住，问：“冷？”

那人用手死死地捂住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沙哑着问：“先生？”

“恩？”

“刚刚你喊我了吗？”

“恩。”

“那你怎么不再多喊几下？”苏若华将全身的力量倚在我身上问。

“我以为你故意不应我的。”我扶着苏若华来到床上，替他擦头发。

“怎么会？我以为又是幻听。”苏若华透过手掌看着我说。

“你的脸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苏若华紧张道：“没……没什么。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我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有二十多年了，先生。”苏若华提醒道。

“恩。”时间对我来说从来无用。

“那你算算我现在该多少岁了？”苏若华微微直了身子。

我说：“恩……三四十？”

“我四十一了。”苏若华低头道，“你知道凡人四十岁都长什么模样么？”

我明白苏若华的意思了。我覆上苏若华的手，温柔地说：“我知道。”

苏若华看着我不说话，片刻后头转向一边，说：“不，你还是别看我了，我没准备好。你背过身去，我自己穿衣服。”

我只能听从地转过身不去看苏若华。

身后传来一阵穿衣的“悉悉索索”，接着背上附上了一个温暖，腰间也被一双手缠住。

“别转头，让我抱一会。”苏若华叹息着道。

我抚上腰间的手，不再动。

苏若华将脸埋进我的脖颈瓮声瓮气地说：“喊我的名字吧，先生。”

“……苏若华？”

“恩。”

“…苏若华。”

“恩。”

“苏若华。”

“恩。”

“苏若华。”

“恩。”

……

我将这个累极睡着了的人抱上床，自己也躺了上去。

苏若华的下巴固执地靠在我的肩膀上，腰上的手圈得更紧了些。

我将他的头轻轻移到胸前，缓缓抱住，柔柔地抚摸他的背部，把他摸放松了，我才合上了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入眠过了，我以为我不需要。但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能有一个完全放松自己的地方是多美好。

天微熹。

我朦胧地睁开眼睛，却闯进了一双深情的眼里。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上眼睛，问：“我现在可以看你了吗？”

苏若华闷闷地发笑，说：“可以。”

我这才睁眼细细打量他，发现他眼里有淡淡的疲惫，便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苏若华说：“舍不得睡。”

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你要下午才去面圣吧？现在给我睡！”

苏若华无辜道：“可是，你在时我不想睡。”

我起身，道：“那我走了。”

苏若华撑起身子，又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我“啧”了一声，说：“你怎么那么麻烦。”

苏若华想了想，说：“你还是上来陪我吧，我尽量睡着。”

于是我重新上床，用被子裹牢苏若华，拍了拍，说：“睡。”

苏若华露着一双眯得弯弯的眼睛看我，弯得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我忍不住揉了揉他脑袋，觉得他依旧没什么变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