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余沛文(2/2)
妈妈的脸上一瞬间有点惊讶,但她对他温柔地笑了笑,点头道,“文仔喜欢玫瑰花呀?当然可以,妈妈给你一支放到你房间里摆着吧,看着应该会很漂亮呀。”
他感到雀跃。之后,他便时不时拿一两朵花收进自己房间里摆着。他拿一大只陶瓷杯子装上水,把花儿摆在床头边,装点着自己的房间,他感到很开心。
时不时静悄悄地从花瓶上摘几朵下来,或者从妈妈那儿要一两支。渐渐地,他越来越经常拿几支玫瑰花到自己屋里,也拿越来越多支花儿收到自己房间里。他觉得自己都好像在收藏玫瑰花一样。
深红的玫瑰花,一朵两朵的,几朵几朵的,收藏进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心里感到密密绵绵的愉快,就好像在自己的房间里珍藏一些什么小东西一样,喜欢的花儿都能收容进自己的一处一角。
有一回,余沛文在学校获得了五年级的作文竞赛三等奖。学校在早会上搞了一个颁奖仪式,看台上还铺了一条红地毯。他跟着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上台领奖,老师给他们发获奖证书,然后还颁过来一束鲜花。
哇,居然还有花送。余沛文心里微微地颤了一下,身上好似悄悄地冒起滋滋的喜悦。他羞赧地接过来,怀里抱着好大一束鲜花,低头看去——这是几朵大大的黄色向日葵,还有月季花,很多葱葱郁郁的绿叶。
这是送给自己的鲜花。似乎还是第一次,他收到送给自己的花呢,他想着,还闻到淡淡的花香。
余沛文捧着花,抬起头看去,远远的操场上站着很多人,不太蓝的天空上还飘来了一朵舒卷的白云。
他站在台上,感到自己哪里在咕噜咕噜地,沸起一壶温热而舒慰的茶水,可他胆小颤巍的样子,哪里容得住这样滋滋涌涌的心情,那心情全都满满地盛在他的那捧花里。那捧花好大一束,他长得瘦小,抱着看起来比他整个人都大。
后来他还去少年宫参加了一个舞蹈兴趣班,小学毕业的暑假那年。他有点想学跳舞,但是也没有基础,在班里学得并不是很好。
但老师是位很温柔细心的女士。余沛文松了一口气。
快要结课的时候,班里每个人要轮流个人展示,像是一个才艺小舞台。余沛文很害怕,他从几个星期前开始准备和排练的时候,就十分紧张和不安。他觉得自己跳不好,在那么多人面前表现肯定会丢脸。
表演那天,每个学生下台之后,老师评价完了,都会给他们送一个小礼物。有些同学拿到了一小盒太妃糖,有些同学拿到一排水彩笔。
轮到余沛文表演的时候,他还是搞砸了。一段最基础的民族舞,开课几天已经学会了的,他还摔了一跤,是全班唯一一个摔跤的。下台之后,老师要递给他一排水彩笔,他却紧紧揪住衣角,死死咬着嘴唇。在即将颤巍巍地要伸手地接过去的时刻,他却像个失灵了的木偶一样迟滞而僵硬住,脸上还扯着标准的微笑,身体却在抖。
周围还有掌声。同学们都在看着他,还给他鼓掌。
余沛文就是这样一个别扭又怯涩到死的孩子。
老师看着他汗湿的额头,一红一白得不正常的脸,她默然了一下,缩回了手,转而从身后拿出了一点什么东西,递给他。
她送给他一支深红色的玫瑰花,好饱满的一大朵,细细的花枝上还系着一条蝴蝶结丝带。
余沛文反应不过来,整个人都愣怔了,只知道机械性地接过那支花。
“啊?”
他蠢蠢地站在那,只反应过来呆笨笨地“啊”出一句。
然而老师只是温和地弯弯眼睛,像对所有其他学生一样例行地对他说一句,“加油。”
然后她轻声了一些,声音却似乎带点俏皮的,徐徐地说,“老师觉得这是个更浪漫的礼物送给沛文呢。”随即温柔地微笑起来,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可以回到座位上。
后来,余沛文在不同场合跟一些人讲起过小时候的这桩往事。人们听后的反应都跟当时他周围的同学们差不多,听了要么“哇哇”地一下子睁大眼睛亮亮的,要么咯咯咯清脆地笑起来,要么一副八卦耸耸的样子窃笑说,“我靠好像不是很合适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这时候,余沛文已经更喜欢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回忆着,比如在一个凉凉的夜晚,趴在阳台上,点一根烟抽,然后便想起这件往事,还会想那位老师。他仰起头,呼出一口白雾,轻轻勾起嘴笑。他深深地觉得,那真的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呢。心里似乎被晚风轻轻地掖起来一层,娑娑地轻颤一下。
那时候结束了舞蹈班之后,他觉得红玫瑰花,他的红玫瑰花,真的很美,更美了,美得像是读过了字典书上关于浪漫的定义。深红的、酒红的、嫣红的,都更深红、酒红、嫣红了,在他收藏的地方,铺得郁郁葱葱,散落得纷纷厚厚,漫得浓稠如血,洇成一整滩一整滩的深红,在他房间的墙壁上滴落,在他的地毯窗帘上流。
姐姐都问他,“你这么喜欢玫瑰花呀?还是红玫瑰的那种。”
“你是特别喜欢红色吗?”
姐姐无厘头地问一句。余沛文嗤嗤地轻笑,摆手,还翻了个白眼。
他没有特别喜欢红色啊。他在想,说自己最喜欢的颜色的话,红色还好吧。
他有特别喜欢红色吗?
他思肘着。他想到,他做画画功课的时候,倒确实是很喜欢用红色蜡笔。
——不过主要是拿来做些调皮捣蛋的小把戏。
余沛文在客厅桌子上写作业久了一点,就总是走神,思绪到处飘,注意力集中不了。他百无聊赖地趴到桌子上偷懒,游手好闲的,就喜欢拿着支红蜡笔,在周围摆着的家具物品上到处涂涂画画。
客厅的茶桌上有一个大大的铁糖罐子,装一些糖果零食小杂物和爸爸爱喝的茶包。糖罐表面凹刻着几个掉了色的“HAPPY”的字母。余沛文最喜欢用红蜡笔沿着凹处一条条地、来来回回描涂那些刻字,像给它们填色一样。
桌上还摆着一个白色的纸巾盒,余沛文也特别喜欢往上边涂鸦。红色蜡笔颜色浓,无聊时他便喜欢多手在上面一笔一条地划划划。一个纸巾盒被他涂画得乱七八糟,没少被妈妈骂。
妈妈说他多手顽劣,因为他闲得没事,甚至还想拿着蜡笔想往妈妈在厨房里的烤面包机上面划,往家里漆着墙纸的墙壁上面划;要不是妈妈看到及时阻止,打他的手,一顿骂。
要不是妈妈不给,余沛文想,可以拿着蜡笔在白墙上画过长长的、长长的红线,一条浓浓的大红色,似乎是快意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