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姑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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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安澄的担心,很遗憾,并未落空。
尽管安澄并未安排安奈去皇塾念书,而是去了一间位于东城的精英学校,但是安奈仍未逃脱被霸凌的厄运。
从入学第一天,她就遭到了大范围的围观。
最初的几天,安奈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围观,被霸凌。她早就被奶妈告知过,外面人的态度会和家里人的态度不一样。
最初的几天她甚至以为她的遭遇是正常的。她不生气,不难过,尽量笑对一切。然而越是这样,就越让霸凌者感到不爽。他们甚至认为安奈的笑容很碍眼。
安奈最初确认自己的霸凌受害者身份是在入学后一个月。
在之前的一个月里,她被几乎每个人口头教育,她是丑陋的。她被说下等,甚至不是人。被说有病毒。
她没有任何朋友。没有人和她在课间聊天,没有人和她一起去吃饭。她也从未体验过一群女生结伴去厕所之类的事。相反地,她甚至被锁在厕所单间里过。
男生也会拿她开玩笑,会把东西扔到她的身上。
直到这天。安奈一如既往默默躲在教室的角落里,等着所有人离开后再离开。
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打伏击。
在安奈出了教室门的一瞬间,她就被人揪住了头发。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头发就被剪了。
安奈只觉得头上一轻,然后就被人撞倒在地,再然后被人翻过身来。
几个女生围在她周围。为首者是班上女生的头头。而她的小跟班们有人手里拿着剪刀,有人手里攥着安奈刚被剪下来的长发。还有几个只是站在那里充人数负责起哄。
而另外一个胖墩女生蹲下身来一屁股骑到了安奈的身上,差点给安奈压出内伤。她二话不说扬起手来就给了安奈实打实的一巴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头发特别美嗯?”站在一边的头领妹从跟班手里接过那把头发。她把那把头发举到自己眼前,仔细看了看,脸上显现出不加遮掩的嫉妒,但嘴上并不承认。
头领妹晃动着手里的头发。那把浓密的淡蓟色的头发自然地呈现大波浪卷,闪闪发亮,确实很漂亮。说实话,她真想知道眼前这个被揍懵的黑妹到底是从哪里找的发型师。
但是她嘴上说的却是:“明明是个黑猴子,却做了这样的头发来上学?嗯?你是针对我吗?你是想说你的头发比我的头发更好看吗?”
骑在安奈身上的打手妹抬起手来又是两巴掌。
安奈被扇得眼前发晕,耳朵里响起了奇怪的尖锐蜂鸣音。她只知道自己因为头发被人打了。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本能地哭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哥哥”。
打手妹见状烦躁地狠狠咋了一下舌,毫不客气地又补了力道更重的两巴掌,然后回头,自豪地看到为首的头领妹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想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生出来的。噗。不如说我们这个圈子里怎么会有人和怪物生出了你这种杂种啊?”
“你甚至不如那些低贱的南城人。”
“连道歉也不会真是太无聊了。”
“警告你,以后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否则不要说你了,连你家我都能收拾。把你家赶出帝都也就是我爸爸一句话的事。”
留下这些话和拳打脚踢之后,几个女生又把安奈的头发摔在她身上才离开。
安奈被打到起不来身,只能躺在原地哭喊着哥哥。
然而,实际上却是应了那句话,叫破喉咙都没人来。
教职工当然知道这事。他们作为成年人,也确实知道肇事者有多过分,但是他们更知道这个小团体没有一个人是他们惹得起的。
为首的是皇族千金。她的朋友们也都是贵族。直接打人的那位打手胖墩妹看上去其貌不扬,实际上是头领妹的表妹。
结果就是安奈一个人躺在地板上,从嚎啕大哭转为小声啜泣。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吗?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安奈终于慢慢爬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和仍旧有些红肿的脸颊,离开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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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澄是愤怒的。
他听说安奈回家后就把自己关了起来,不吃不喝不说话。他本来想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她的样子后,不需多说他也立刻明白大概发生了什么。
他把安奈抱入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安奈也因此再次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不断发问:“我错了吗?哥哥,奈奈的出生是错误的吗?”
这个问题,安澄也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甚至至今,有时他也会继续问自己这个问题。作为混血儿出生,他们做错了什么?作为别的人种出生,他们做错了什么?
安澄深深地叹气,尽管心里也在含糊,他还是坚定地告诉安奈,她没有任何错。
这之后,安奈拒绝登校了。
再之后,安奈转到了北城主要面向新移民招生的学校。
从此开始,安奈把头发剪短,拉直,染黑,留了很长的刘海。
她戴上了黑色的美瞳,一年四季都在制服下穿着高领的长袖和长裤。
她总是低着头,也不再随便对着别人笑,更不敢让自己的眼神随意乱飘。
新学校的人对安奈的印象就是内向,阴沉,声音很小,唯唯诺诺,欺负起来很没意思,以及,欺负她的话会惹上她的哥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四年。
四年间,安奈无法,也不想,和同学发展交际关系甚至是友谊。她甚至根本不想上学。
她的热情在艺术,在帝都之外。
在安澄多次连哄带骗的引诱之下,她也离开帝都很多次了。不难发现,帝都是那么的古板,无聊,死气沉沉。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挤破脑袋都想获得帝都的身份。
她在帝都的时候,只有在沉浸于音乐舞蹈还有和哥哥跟奶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开心的,是真实的。直到哥哥和她面对面地正襟危坐,严肃地告诉她,他要去上大学了,去别的国家。他们很久都不能够再见面了。交流只能靠信件和越洋电话。
安奈哭得一塌糊涂。
已经十岁的她,知道自己也许不该任性,但是她就是忍不住,不断求他留下。
安澄第一次板起脸来,严厉地和她说话。
在离别的那天,他们拥抱了很久。安澄最终只是在安奈额头亲了亲,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憋回了自己的男子汉眼泪,头也不回地过了海关,狠心地留给安奈一个看上去甚至有些绝情的背影。
只是安奈的灾难并未结束。
不知道什么原因,安奈的奶妈也离开了安家。一周之内,安奈唯一的两个朋友和亲人,都离开了她的生活。
而且安澄离开的消息传开之后,一是在学校内引发了一轮小范围的新的原因不明的霸凌,二是佣人对她极不友好。
安奈时隔四年,再次拒绝登校。
这次比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选择逃学到外城去闲逛,结果却还没到第一个路口就被安家的教养嬷嬷抓了回来。
“老身早就觉得少爷也太宠您了些。就让老身代替老爷和少爷管教管教您这一身的臭毛病。”
这么说着的教养嬷嬷做出了难以置信的无知野蛮行为。
安宅花园的角落,存在着防空用地堡。主人、客人和仆人用的地堡一直是准备万全的,而备用的防空洞一直是未完全填充的状态,里面只是做好了硬装并且定期更新着少量罐头食品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备用防空洞俗称小黑屋。
在安奈没来安家之前,年幼时调皮至极的安澄曾经被安藤礼亲自关进去过一次,虽然不过几分钟就被安藤礼又放了出来。但是教养嬷嬷是亲眼见识过的,安澄在进小黑屋前后的变化,以及小黑屋这个词之后对安澄的震慑程度。在安澄长开和开始健身与习武之前,只要祭出小黑屋三个字,立刻就能让他乖乖闭嘴听话。
因此在教养嬷嬷眼里,这里就是禁足坏孩子,教育他们的神奇地方:再坏的小孩,只要扔进去,就一定能脱胎换骨。
她于是把安奈丢进了小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