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二)(2/2)
“怎么了?”她突然说,“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改变呀,一切都还像从前一样啊?”
一切都还像从前一样吗?沈宇平的理智慢慢回来了:他刺伤了谢云鹏,也许一会儿,或者明天警察就回来把他带走,然后,学校肯定会把他开除的,再或者,把他送进少管所。那么,他抬起了头,看向他们俩,还有“梧桐树下的学习小组吗”?还有说不完道不尽的笑话吗?还有友谊与爱情吗?甚至,他还有美好的人生吗?他还有又什么呢?
他徒地站起身,身体一晃,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过身欲要离开,却正被脚下的一块儿大石头给绊倒了。
蒋为和吴映彤都没有过去扶他,他们好怕那样的举动会更加伤害他的自尊心。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只是,几步,蒋为和吴晓彤就看到有大片的鲜血从他的裤脚流了下来。
他们两个飞也似地奔了过去,看到那把瑞士军刀,正中他的大腿。他们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蒋为背着他以百米冲刺速度冲向公园门口。
在救护车上,沈宇平哭了,他虚弱地拉着蒋为的手说:“我好怕。”
蒋为则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不用怕,没事的,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
吴映彤也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她最后对沈宇平说的是:“坚持住,一切都会过去的,有我们呢!”
沈宇平被刺中的是大腿主动脉,几乎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因为失血过多,当晚他离开了人世,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16岁。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吗?
前天,昨天,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人,还在一起笑一起闹,还怒吼着指责他们,怎么一转眼就冷冰冰地躺在那里一动都不动了?沈宇平已经被覆上了白色的单子,在那白色下面,一个生命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吴映彤不相信,她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看着穿着白衣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看着自己手染的鲜血;看着强打起精神通知学校老师,通知沈宇平父母的蒋为;看着一脸焦急地跑来,却不能接受事实的宫老师;看着前来调查情况的警察;看着抱着儿子尸体痛哭流涕的沈宇平的父母……她的世界突然就安静了,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听不见宫老师对她说什么,听不见来接她的父母摇晃着她喊什么,听不见警察的问询,更听不见蒋为同样悲痛却还要打起精神劝解的话语。她只知道,她被父母抬回了家,她只知道自己在浴室里拼命地洗啊洗,试图洗掉所有的红色,洗掉所有内心的罪恶感。
那晚,吴映彤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她好像就一直抱着膝,坐在床上,把头放在膝盖上,仔细地、认真地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遍又一遍,从深夜到黎明。
第二天,她没有去上学。
谢云鹏、蒋为、沈宇平也都没有去上学。当然了,从那天起,沈宇平就再也没去过学校,大家传他自杀了,至于他为什么自杀,怎么自杀的,谁也不知道真相。
当晚,盛雪给吴映彤打电话,她没接;给蒋为打电话,他也没接。隔天,盛雪就冲到了吴映彤的家里,她看到的情景是,吴映彤依然抱着膝,坐在床上。
“她这样已经三天了。”吴映彤的妈妈抹着眼泪,“你劝劝她吧。”
盛雪从未见过这样的吴映彤,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她也仿佛是死了,那感觉让她心痛不已,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她走到床前握住吴映彤的手说:“怎么了?这事儿不怪你,据说在学校沈宇平还和谢云鹏打了一架,肯定是谢云鹏让他失控的。我知道,你是害怕了吧,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有我们呢。”
这句话一下刺中了吴映彤的心,这恰巧是她对沈宇平说的最后一句话。她闭了闭眼睛,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哭,仿佛把几个世纪的悲伤都宣泄了出来,她仍然一句话也不说,就一直哭啊哭的。
盛雪也哭啊哭,她知道她心里的苦楚,任她再说什么她都仍然是一句话都不说。后来,吴映彤的妈妈怕她过度悲伤,劝走了盛雪,她还对盛雪说,“小雪,让她静一静,时间是可以冲淡一切的。我也跟单位请假了,会一直陪着她,你们几个好朋友都别担心。”
盛雪离开的时候,吴映彤已经安静了下来,还是呆呆地坐在床上,她的魂魄仿佛都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就剩一具空空的壳。她不明白为什么吴映彤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因为她不知道,发生在落满了梧桐花的枫林公园的最后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