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存（2/2）

“自古周而复始，登高跌重，盛宴必散，他们将你送入宫，并非不是在为你打算。”

太后的话如同在绾妍心中点燃了一把火，绾妍喉咙间一阵焦灼，细密的汗珠从她的皮肤中渗出来，洇湿了后背的亵衣。如从远谷中传来的梵音，绾妍本迷困在云雾之中，突然灵台清明。抬头对上太后的眼神，绾妍指尖微微颤抖，那乌云盖雪似是受了惊，咕噜一声窜到殿外头去了。

“太后的意思是……”绾妍略略平静下来，虽是被太后所言吓了一跳，心里仍然却不肯笃信她说的什么登高跌重，嘴上不肯罢休“郑家不会的，父亲那么忠心，他们能寻到什么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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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一个捧着黄梨木小案的女使近前。案上呈着一本册子，封面上“彤史”二字赫然入目。太后悠然拿起册子，翻了两页搁在绾妍眼前。绾妍只扫了一眼——上面的记载有一半都是承乾宫。

“且瞧瞧，倒是淑妃占尽了便宜。”太后神色微微缓和一些“你入宫不久，应该趁早在子嗣上用心。若是淑妃生子，封贵妃甚至封后都有可能。到时候你日子可不好过......”

绾妍点点头，太后见孺子可教，宽慰道“好了，陪哀家用了膳早些回去，多花些心思在皇帝身上，你还年轻，别日日往宝华殿跑。”

乔鸯为绾妍说话“太后娘娘，我们娘娘是为着......”

绾妍打断了她，太后见另有隐情，打量了绾妍一眼，笑道“在哀家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绾妍犹豫不决地看着太后，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宫女们。

太后见她踌躇犹疑，也猜到了几分，朗声道“这里的丫头都是没眼睛没耳朵的，你只说便是。”

绾妍松了口气，告诉了太后母亲那日来找自己的事情。

太后听完颇为动容，长叹了一口气，只看着一处出神,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你嫡母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就以天之骄女自居，待到十六岁那年，嫡公主的婚事是当时先皇最关心的事。哀家为她选了无数人家，她都不满意，只想嫁给你父亲。那时你父亲已有正妻，只是那姑娘命薄，大婚没多久就病逝了。她的一厢情愿终于有了希望，求了先皇赐婚，你父亲也是的聪明的人，逐渐接纳了她。”

绾妍不知道这些秘辛，从小只觉得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别的驸马都是远离朝堂专心尚主，每日围着妻子转就好。她却常常见不到夫君，不仅如此，还要时常与命妇们来往，为郑家打理好关系。直到那日母亲终于放下了公主的矜持向自己吐露心声，自己才明白她是多么的不容易。

“以前不知道这样的事…”绾妍垂下眼眸，颇为唏嘘。

那日母亲不给她看的那封信…她心里泛起一阵感动，父亲生命垂危，想必写了一些不舍缠绵的句子吧。这样好的爱情，在这帝王家里，哪里来的一心人呢？

“太后为何不肯理事了呢？”绾妍突然想起自己独掌后宫诸事的时候，郑家被大臣们安上外戚坐大的标签。

“哀家若不肯放手，只怕你还在安乐窝里。”太后幽幽道“现在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了么？这里可是后宫。”

绾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道这太后与母亲果然是亲母女，连教育方式都如出一辙，“多谢您指点”

太后又道“你一人在宫里怕是孤立无援，不妨在身边挑个好的伺候皇帝，也能为你所用。”

绾妍讪笑“这……我也从没注意这个，一时挑不出人来。”

太后打量了一眼站在角落的乔鸯，道“哀家瞧你身边这个就很好。”

乔鸯大惊，只羞红了脸，将小脸埋得低低的，眉眼间含了不易察觉的喜色，沉默不语。

绾妍笑道“太后娘娘莫要打趣了，乔鸯是我爱婢，我可不想她像我一样在这宫里。等她有了意中人，我便求皇上赐婚！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乔鸯低着头，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她的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一团小小的褶皱。她按下涌上心头的委屈，冷静又疯狂地盘算着。抬起头是依旧如往常一样，眼里充满柔软地注视着绾妍“多谢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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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绾妍才明白，乔鸯自这一日起，从时时刻刻保护她的铠甲，逐渐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刃。那个说着用命去保护她的乔鸯，在深宫之中给她最温暖慰藉的乔鸯，终于消失在波谲云诡的后宫里，像洪水席卷而来吞噬茅草屋一样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