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因为卫泽抓了两只,”李柳一从你挣我抢中站起来,不疾不徐地朝炉子走,十个手指头分别戳了江十只蝉蜕,看着比妙脆角还嘎嘣响,特别满意江妹妹给做的浅棕“美甲”,抻着手指喊,“所以我吃。”
“????”四个人一脸问号,面红耳赤地转过身,集体声讨吃独食这么不要脸的,“为什么凭什么……”
卫泽不为所动地戴上手套,几下剥掉壳,喂进李柳一早早等着的嘴,歪过脖子,更不要脸地给后面客人重复一遍:“因为我抓了两只,所以李柳一吃。”
“啊,呜……嘶,”李柳一被热气烫出一层眼泪,来不及炫耀,开始乐极生悲地团团蹦哒,两手硬邦邦地扇风,小声喊卫泽,“狗狗……狗……”
众人一脸活该加无语:“”
只有卫泽跟着方寸大乱,赶紧低下头,一把拽掉白手套,赶紧把手叠在一起,伸到李柳一嘴上,挨着她的嘴唇,心疼得恨不得剁了自己:“吐出来吐出来……烫到了吧!”
两个人紧张兮兮地盯着对方,李柳一对着卫泽平整温暖的掌纹摇摇头,死活咽下去,她一低头用额头和卫泽击了个掌,回过头想继续得瑟,脸色迅速跨下去。
只见张大伟把装酒的纸箱推回墙角,剩下的几位已经人手拉开一罐啤酒……
“敬……”兄弟的“爱情”明明如此顺利、令人嫉妒,单身的张大伟感受到背叛,翻出酒也说不出二两祝酒辞,他沿着残羹冷炙的圆桌逡巡,在座的只剩一个共同的伤心事,“敬……高三!”大概只有高考这盘下酒菜。
元木木凑近瓶口闻了闻就发醉,摸出手机按下号码,等了好久才:“喂,祝你高三快乐啊白……你,你……睡觉了呀,这么早……噢噢,当然行,那,对不起……没事,不不不有……有事,”他皮肤白得跟张纸似的,昏黄的灯光一扫,眼尾红肿得有点吓人,自己伸手碰了碰,绞着手也不会说假话,半天憋出一句,“别,别挂!我,我……脸上被蚊子叮了一个包……很……”
“疼”字没说着,手机“腾”地蹿出一串咆哮的骂人,李柳一走到小桌边,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没等她对号入座,元木木抱着冰冷的忙音“哇哇”哭出来。
哭声多大都容易泛滥成彼此的伤心事,传染性堪比村里的狗叫,一传十地点燃少年人茶余饭后的那顿迷茫。
“哇哇哇……哇哇哇……我妈说高三要撕了我的星座书,”江妹妹第一个响应,哭的像个展翅飞不了的乌鸦,胳膊趴在膝盖骨,“大学怎么没有学星座的,专业……可是……可,我梦想就是……”大声哭忽而转成嚎,“我不想上高三……唔唔唔……你们说高三的天气能……带伞吗?”
“我也不想,”旁白的紫薇虚虚地捏着筷子,温柔和暴躁消化不良地堵在脸上,沉静地盯着盘里的花生发呆,目光塞满虚无的难过,“据说我妈和我爸等我考上大学就离婚。”
反倒是张大伟再没什么动静,他几句吐沫变不成白浩然心里的风油精,安慰别人的家事又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只好直直地越过一桌的眼泪,把酒递给卫泽:“喝酒不长个。”这才勾起“兄弟都不要脸的比我高”的伤心往事,撇嘴放下酒杯,拉着江妹妹,“没事,你给我算吧,我个不高也能支持你,给你挡坏天气……”
厨房像个蒸笼,挤了一锅杂烩的心事。
李柳一像每一个人一样觉着自己的伤心简直太值得哭了,可她对门而坐,只在朋友们你哭我喊的倾诉中感觉有夏风从背后吹过。
她对卫泽,理智分明列出千般思虑,情感却无可救药地忍不住想和他在树荫踩影子、月光或蝉鸣……甚至不说话地这么坐在一起……
至少李柳一仅仅吃了卫泽喂的知了,现在,一点也不想哭。
慢半拍的李柳一同学叹了口气,一个个摘掉“美甲”,安慰了元木木,扶好紫薇的凳子,帮她把筷子从手心取出来,给张大伟和妹妹递上纸巾。
最后,一个没看住,卫泽还是嫌弃别人的酒瓶,自己开了瓶新的,趁李柳一不注意喝了几口,已经双眼呆滞,神情宛如窗台上排一队的蝉蜕标本。
李柳一看他乖乖地不吵不闹,捏着嗓子:“狗狗,喝酒了?”
“嗯,”卫泽白着脸点点头,上次的白酒后遗症是不省人事,喝了几口啤酒倒是还能跟着听说读写,骄傲地扬起脸,“喝酒不长个。”
“谁说的,”李柳一拽着卫泽的手分别摆在腿上搁好,移正他的下巴,拍了拍后背,眯起眼,试探着开口,“喝酒也长个,妈妈告诉你噢,明天醒来就一米八三!”
“那我不喝了,”被打扮成小学生的卫泽小朋友把酒瓶放在脚边,重新摆好手,朝前面吐了一下舌头,揉着眼睛看“妈妈”,撅起脸问,“你是我……妈妈吗?”
“是啊,我~的~乖宝宝,”李柳一飞快地点头,摸了一把卫泽的小脸,拽了拽他贴着脖子的圆领,嘴角咧开,慈爱地蹲在卫泽脚边,“妈妈问你,你和隔壁院的一一宝贝是不是永远的好朋友?你现在以及长大还有以后……会不会听她的话、给她讲题、夸她好看……”
卫泽沉默地抓着裤子,皱起眉,李柳一正要捏他的脸教他说“是”,门口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中年人终于吐完前半生的苦水,正儿八经的酒桌散了场。
青春期的迷茫瞬间吓得七零八落,一群哭声振作精神地立刻沉默闭嘴,瑟瑟发抖地缩在厨房,李柳一冲到门口应声:“爸爸叔叔,我们吃完就睡,好,放心!……你俩洗脸的时候别喝盆里的水啊……”
几个人迅速醒酒,收拾掉桌上的垃圾,把一脸纠结的卫泽拖回房,悄悄架到床上,各自带着一盘蚊香回房睡觉,继续在梦里惆怅。
大概只有老年人懒得惶恐人生,刘金花往灶火里添了一把玉米叶,一大早杀鸡放血,汤汁“咕嘟”出浓郁的奶白色,她扇着火,一半心系“舞后”宝座,另一半立志要把孙子喂胖……扶着墙,对二楼喊:“小狗……下来喽,喝老母鸡汤!”
“姥姥,我来啦!”一道欢快的声音隔着墙蹦进来,听着跟雨后出彩虹似的,李柳一跑进院子,还没喝就开始夸,“姥姥,我在就巷口就闻着香了,您真是我的全能偶像……”
刘金花笑眯眯地把“小粉丝”拉到手边,盛出一碗鸡汤递过去:“我们小猫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乖崽……”又去喊卫泽,“小狗……怎么好这么磨蹭的……”
“小狗……”
“狗狗!”
“小狗……”
“狗狗!”
卫泽:“……”被楼下的两位你来我往的“闹钟”吵得头疼,等他炸着一头毛穿上衣服,李柳一已经从偶像“做饭的手艺”毫不吝啬地夸到“跳舞的实力”。
“嘿嘿,好好喝……”李柳一满足地捧着青花碗,开始日常唠叨,“我把我姥儿送到小广场,她说这两天要抓紧排练,哇,真是太太太美……”
“啥?!”刘金花一声惊叹,眼角荡开的笑纹立刻钻进绷紧的神情,伸着胳膊,原地往上跳,“你姥姥去小广场啦?!她昨天还劝我今天要歇歇,比赛前一定养足精神,我、我……”
“啪!”上当的刘金花女士两脚一落地,就风风火火地解开蓝布围裙,从墙边的钉子上扯下练功服,转头就去算账,“我也得赶紧去……你们两个小娃娃在家好好吃……”
卫泽一直送到门口,发梢被头顶上悬着的灯笼红穗缠着,摸着石狮子,不放心地叮嘱:“姥姥,您当心点,看着路……真不要我送您啊?”
“嗯,回吧,”刘金花头也不回地招招手,踩着寻仇的小碎步,“喝完鸡汤去地里摘菜,让小猫回去带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