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杯红茶（2/2）

阿帕基的警官生涯，和他所憧憬的半点也不一样。

这个城市充斥着矛盾：黑帮横行，政客贪污受贿，警察毫不作为。在这样的地方担任警官，对阿帕基那颗纯粹的正义之心来说是一种煎熬。

他也曾挣扎过，痛苦过，可是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根本无法和这深不见底的黑暗相抗。当他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他。

后来回想起来，阿帕基觉得，那天他所见到的异乡女孩，也许就是这座城市「矛盾」的具现。

就像女孩身上穿的那件和服，左半边是灰暗沉郁的鼠色，右半边却是明艳浓烈的牡丹色。

而且无论是哪边，都绘着仿佛要燃尽生命一样灿烂盛放的彼岸樱。

在这样的世道之中，阿帕基发现他无法贯彻自己的正义，于是他无可奈何地认输了。渐渐地，他也开始学起这份矛盾。

当那个皮条客把一小叠钞票递到他手心里的时候，他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第一次收下了这笔贿赂。最讽刺的是，他以前拼了命地逮捕罪犯，民众却不知感恩，只会指责他们这些警察的无能。然而却是在受了贿赂之后，阿帕基从这个用钱收买他的男人这里，反而听到了对他这个警官的称赞。

“等一下。”眼看那个皮条客带着他的妓、女就要离开，阿帕基叫住了他。男人一惊，连忙转过来看着阿帕基，似乎是怕他反悔。

“你知道‘浓姬’吗。”

“浓姬？”男人一愣，“啊啊，那是当然啦，凡是干这一行的谁不认识唐人街的浓姬啊。她可是鼎鼎有名的花魁，说她是那不勒斯的埃及艳后也不为过。”

“啊，警官先生，您是想要见浓姬吗？”他突然反应过来，立刻殷勤地搓着双手，“如果您要见浓姬的话，我有门路可以介绍您过去，保证谁也不会知道，怎么样？我向您保证，浓姬绝对是不负盛名的，您见过一次就知道了。听说有人为了见她一面，还专门从北意大利跑过来呢！”

“不，不必了。”阿帕基把警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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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和服不合身了，当然是骗人的。

那天一大早，我就被人叫起来，因为那个负责卖我的男人要见我。

很难得地，那天早上他并没有因为我昨晚接不到客人而打我。他反而给了我一套新的和服，还是白色的，唐人街的妓、女很少穿白色衣服，一是容易显脏，二是我们这些人生来和这颜色不搭。最能在欧洲人眼里展现亚裔妓、女魅力的，是那些艳俗的红色、绿色之类，被这些风尘气息十足的色彩包裹的肉体，在欧洲男人看来别有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魔力。

他让我换上这套素净和服，然后对我说今天不必接客，叫我出去走走。他甚至还给了我一点钱，让我逛街时买点喜欢的东西。

我以为他终于打算转手卖了我，或者准备送我去见阎王，可这也不对，如果他要卖我或者要杀我，就不必费心给我做衣服了。这套和服穿着正合适，我身量小，合我身的衣服其他姑娘多半穿不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还是按照他说的上街去了。那不勒斯的繁华街道我走过不止一次，有许多琳琅满目的店铺，我却并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我买了一个苹果。那苹果红得鲜艳欲滴，看起来像假的，也像童话里皇后的毒苹果。不知道为什么，那鲜红的颜色令我感到安心，仿佛和我在失去的记忆里特别喜欢的什么东西有些相似。

我听一个来自中东的女孩说过，他们那里有一种植物，把那植物的种子一颗颗嵌在苹果上，嵌满整个苹果之后，由于种子会把苹果的水分吸干，这颗苹果就能保存很长时间。所以在她的国家有个习俗，就是拿苹果当定情信物，到这对夫妇结婚几十周年的时候，把那颗嵌满种子的苹果拿出来，滴一点水在上面，这颗苹果还会散发出和几十年前他们定下终身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香气。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是至少当时这个故事里蕴含的那点浪漫意味，确实抚慰了我们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心灵。

我把苹果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往回走。穿过小巷，眼前毫无征兆地映入大片夺目的鲜红，就像我手里的苹果一样。

我看到那个早上刚刚给我和服和钱、叫我去买点喜欢的东西的男人倒在血泊里，周围是他的同伴、他的部下，还有几个跟着他的妓、女。

他们都死了。

我捧着苹果在原地呆站了一会，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苹果，轻轻咬了一小口。

嗯，这种红得不似真物的苹果，果然很难吃。

后来我就被布加拉提收养了，而我以前穿的那几件和服，全部都在唐人街的一场大火里不翼而飞。火并没有烧到我住的阁楼，可是着火的时候人人都忙着逃命，趁乱抢了他人的财物也是有的。即使我后来再回去找，也没能找到。

布加拉提说没关系，丢了也好。他大概是不希望我看到那几件和服，又想起以前的事情。其实他不必担心这个，我没什么所谓，硬要说的话，我还挺喜欢那几件和服的，因为很漂亮。

布加拉提给我买了很多新的衣服，有小洋裙，也有其他各种好看的裙子。自此之后，我就只有这一套和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