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2)
金荣也正色道:“好,那咱们就正经说一回。你说我不该将你想得太随便,那你又如何想我?因为你赖着我,我才跟你好?想赖着我的人多了!我各个跟他们好去?我难道是那软弱可欺,遭人辖制的人?我跟谁好,就因为我想跟谁好罢了!”
薛蟠道:“那你又因为什么想跟我好呢?你从前就不理我的。”
金荣笑了:“因为我觉得你有意思,够朋友。你以真心待我,我也以真心待你。”
薛蟠跺脚:“还是因为这个!有个别人以真心待你,你也跟他去了!”
金荣笑着拉住他:“哥哥,你也太高看世人了。这世上,又有几个真心真意的人?即使有了,人家又凭什么这样待我?就是他待我好,少不得也要来挑剔我,嫌我汲汲营营,嫌我言语不尊重,嫌我行止与世人格格不入,一一地要我改过。我哪里改得过来?这都化在骨血里了,死了也不能改的。能遇见你一个人,不嫌弃我,真心尊重我,觉得我比旁人都好,这已经是不易了。我哪还敢求有别人呢!就是有了别人,还有个先来后到的道理在里头。咱们两个是先,他是后,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哪有为了他扔下你的道理呢!”
薛蟠听了,方转悲为喜,忙拉着他手:“你发个誓!再也不忘今天的话!”
金荣就真的举着手发了个誓:“金荣今天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要是有忘了的时候,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薛蟠也立了个誓:“我若违了这个誓,也叫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金荣笑道:“你还没说是什么誓,就要引五雷来轰自己了!”
薛蟠拉着他的手:“好兄弟,我也不忘,我一辈子都不忘。”
金荣怕再不回去让薛姨妈担心,就笑道:“说着说着话,就这么久了。快回去吧。不然明天上学起不来,妈要捶你,难道指望弟弟妹妹给你说情不成?”
薛蟠嘿嘿一笑,拉着他回了房,又说了会儿话,方才各自睡下。
金荣作息一向规律,沾床就睡,薛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会儿想着“哪能为了他弃了你”,一会儿又想“我再也不忘”,心里高兴,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哈欠,薛姨妈问他怎么没睡好,金荣就悄悄地指着他,乐个不停。薛蟠只得道:“天气暖了,昨晚有个大老鼠,在衣柜里闹腾,吵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薛姨妈忙让小厮去薛蟠房里抓老鼠,金荣笑道:“妈可别叫人进我屋里,我今年还没看见老鼠呢,不知是多大的老鼠能吵得人睡不着觉,我可得认识认识。”
薛姨妈忙道:“我的儿,你不知道,老鼠毒性是最大的,叫它咬一口,不止是那一个口子,它还带着别的毒,叫你生病。可得把你们的屋子好好翻翻,找到那洞,叫小子拿石灰堵了。你哥哥皮糙肉厚的,倒还不怕,你和你妹妹这细皮嫩肉,要是叫老鼠咬一口,我不得心疼死!”
金荣早笑倒在薛姨妈怀里,宝钗也笑:“妈,你听不出来,他们两个打着哑谜呢,从刚才就眉来眼去的。有什么好笑话,笑成这个样子,也说出来大家乐乐?”
金荣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没什么,只是有只大老鼠,整日疑心别人不喜欢他,愁得米面都吃不下了。”
宝钗就笑了:“那究竟有没有人喜欢这老鼠呢?”
金荣道:“人好各殊,纵然世人都以老鼠为丑,但总有人偏偏就觉得老鼠好,就喜欢老鼠。其实老鼠只要想想自己就能知道了。老鼠的洞穴,又窄又小,在阴暗的角落里,世人都觉得不如高屋广厦好,但老鼠住着,怡然自得。鼠洞都有老鼠喜欢,老鼠怎么能没人喜欢?”
薛姨妈也笑着摩挲他:“你们这咏桑寓柳的,我也听不明白。只是你们兄妹三个和和睦睦地,就是我一辈子的福了。你哥哥的性子你也知道,总是不尊重些,没个哥哥的样子。他惹恼了你,你就来和妈说,妈给你出气。只是过后你气消了,仍是看顾着他些吧。”
金荣忙道:“这哪里用妈说呢!哥哥平时已是照顾我了,就是偶有争吵,也只是他让着我,从没跟我争闲气的。更何况一家兄弟,从来哪有隔夜仇。妈要再这么说,我可无地自容了。”
薛姨妈本是怕薛蟠又做出什么荒唐事气到金荣,听见他这么说,方知是自己想左了,忙道:“这就好。你们兄弟两个日日同进同出的,我看别人家的双生子也不比你们亲。我一辈子有你们两个,还有你妹妹,我该知足了!”
说着,眼圈红了:“可惜他父亲没看见你们这个样儿。”
三人忙又宽慰薛姨妈,薛姨妈也自觉失态,笑道:“你们上学去吧。别耽误了学业。”
薛蟠和金荣向薛姨妈辞行,宝钗见两人走远,方才悄悄地和薛姨妈道:“姨妈刚又来人请咱们了。妈,咱们还是不去?”
薛姨妈冷笑:“不去。我好好的,去找什么晦气呢。她主意也打得太正。”
宝钗心下明白,叫人回绝了。从此往王夫人处走得也少,和贾家的姊妹也渐渐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