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2）

浑身都好疼，后脑勺疼得尤其厉害。他想：娘亲啊，儿子不孝，您以后得自己个儿照顾自个儿了。

找个好老伴儿吧，别找那种卷钱跑的。他想：啊。

他想起了程憬。他想起刚刚异国的那段日子里那个小城市常常毫无预兆地下暴雨，他想起有一天夜里电闪雷鸣他们在校园里散步谈天，他想起一个地下室里破旧的布沙发，他想起那座城市绚丽温柔的晚霞和分隔开两座城市的河水。

他想起程憬说的一些话，但又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想起程憬的样子，他们刚认识时，程憬的头发有些长，他乱七八糟地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因此那时常常被其他的朋友取笑。

他好像想起很多事，又想不起很多事了。铺天盖地的疼痛几乎将他淹没，他想：他要死了。

要是一生可以就不负责任这么一次，那么他想见一见程憬。

就见一见，然后，要是能回到没有遇见那个人的时候就好了。他想。

如果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后面的那些年，我会不会生活得没有那么难过。

那之后，他再睁开眼，那些万千的思绪、无法忍受的密密匝匝的疼痛，都和记忆一同短暂地消弭了那么片刻。

在初夏的午后，让他享受了短暂的安宁。

但当这一切条理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重新浮现时，陆榆的脸色还是不由自主地复杂了起来。

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就算他没有死，他也应该在医院里接受救治。为什么他会全须全尾的出现在自己的高中里，为什么他的两个好友都是年少时的样子，为什么他自己也好像真的倒退了十好几年一样——

洗手间里，陆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的一场梦？也许他事实上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也许他的母亲正接到了消息赶往B国……

一想到自己遭遇的意外会给母亲带来的打击，他的心就仿佛在一个深渊里不停地往下坠落，几乎让他没办法继续呼吸。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要是他现在从这里跳下去，要是他死在梦里，是不是原本的他就会醒来？

这么想着，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手掌微微颤抖着，走向窗边，伸出手去。

可是，如果这不是梦呢。

小说中常有重生的情节，当初他觉得这不过是作家笔下有趣的幻想情节而已，但此刻，他伸出的手突然顿在了原处。

谁说重生后的人都会珍惜新生？一个人若是重生了，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会不会觉得，梦里可以为所欲为。会不会觉得，再死一次，也还会再次在某处苏醒？会不会为了回到原本的生活里，而轻易地放弃这个真假难辨的世界？

此时，陆榆回想起他曾看过的一本小说。如果万事万物都像那本书一开头所阐述那样，永恒地轮回下去，人们还会因为只有一次的生命而用力又小心翼翼地活着吗？

若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情再次发生，谁能保证人们不会选择一个疯狂的举动来打破轮回？谁能保证这种超出理解范畴的剧情发展，不会让那个身处其中的可怜鬼丧失自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和那扇近在咫尺的窗户，突然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他还是陆榆，他还重新见到了林皓和陈修，所以这必然是他的人生。那么，这是他最后胡思乱想时许下的那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吗？

他真的回到了没有遇到程憬的年纪，如果他不负责任地沉在这个梦里，他是不是能够弥补曾经那些个让他留下了很多遗憾的东西。之前——他努力地规避“上辈子”这个字眼——从而不让自己默认自己身死重生的那段记忆，他想，他是不是可以卑鄙地认为，他有另一次机会可以重新生活。

之前，他其实已经非常疲惫了。被玻璃劈头盖脸浇下来时，三十四岁的陆榆甚至有那么一刻的轻松。

他想：我是个懦夫，但我真的累了。

此时此刻，少年外表的陆榆收回了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些自我欺骗般地想着：若是梦的话，多少年也不过是一瞬吧！就算我贪恋那么片刻，也许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他努力淡化自己内心的愧疚，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道了个歉。

这时，林皓和陈修终于追了上来，俩人一边一个搭住他的肩膀。眼看着按结实了，林皓一脸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才问：“榆哥，你在这儿干嘛呢？”

二人感觉，他们兄弟比起胃不舒服，看起来更像脑子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