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2/2）

北方下完第一场秋雨，一夜间凉风吹透了C市。路边的树开始扑簌簌地落叶，然后那些残叶上渐渐覆盖起白雪，又随着雪水一同融进泥土之下。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高二的春天，林皓走了。

陆榆和陈修去机场送他，林皓眼圈有些红，说：“我放假就回来，你们高考加油。”

高三这一年过得更快，第一声蝉鸣在C市响起时，他和陈修一起走进同一间学校，然后在楼门口分别走向不同的考场。连续三天，他们几次进进出出这栋楼。最后一天下午，陆榆走出考场，对着炽烈的日光微微眯起眼睛。

林皓站在一棵树下对他咧着嘴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过去，林皓摸出一罐可乐扔给他。冰冰凉，铝罐上密布着水汽。

身后的校园里远远地响起铃声，不久后理科的考生也纷纷涌出来，表情各异。陈修漫不经心地跟着人群走出来，看到他们，笑了一下，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陆榆拉开易拉罐的拉环，铝罐嗤的一声逸出些许气体。他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随着那声轻响一同消散在六月的阳光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想：我要开始和上一次不同的生活了。

那些事都不会发生了。那些令他痛苦挣扎的灰暗记忆。

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

高考后的日子并不轻松，他们忙着估分选校，天天扎在学校逮着老师咨询。他们班主任对此颇有耐心，给每个学生从头到尾分析一通，又着重提醒几个有潜力的学生去市里参加几所顶尖高校的招生咨询会。

末了班主任抓着陈修和陆榆，说隔壁A市几所学校的招生办明天会在市一中那边摆小摊位，耳提面命这两个不省心的小子必须携带家长一同前去。林皓这些天跟着他们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这时正坐在课桌上晃腿，听这话乐了：“没问题，我保证准时出席。”

他们曾经的班主任白了他一眼，顺手用手里厚得吓人的报志愿白皮书抽了他后背一下。林皓假装吃痛，一蹦三尺高，嚷嚷：“老师，您偏心了，我一年不在，就不是您的小可爱了。”

陈修把他抓回椅子上，转头对班主任说：“对不起王老师，是我没教好。”

班主任被这一对儿活宝逗得笑出声，摇摇头，转身去帮助其他学生和家长。

隔天早上，三人一早就在公交站碰了面。不出所料的，陆榆和陈修家里都没有人来。陈修家里明确表示过不干涉他的选择，而许女士也早早就表明不想参与意见，反正陆榆总有一堆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堵她，她听着就上火。

陆榆想到这个就总是忍不住想笑。上辈子他慢慢体会到许雁华的不易，后半辈子都在致力于哄许女士开心，锻炼出了相声艺术家般的语言技巧。有一次他的同事听到他和许女士打电话，吓得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简直不敢相信那是那个平日里看上去周身散发着郁气的陆经理。

他们来到市一中时，校门口的路几乎都被私家车堵死了，校外也站着很多家长和学生。他们到的并不算早，此时出示了准考证就被放了进去。林皓由于无法提供身份证明，被保安大爷尽职尽责的拦在校外，最后只能愤愤地就近找了一家奶茶店，给陆榆二人发QQ消息：我在xx时光等你们。

陆榆和陈修一路往里走，感觉这招生会办的像个菜市场。他俩一路经过不少名校的摊位，每个小摊前都排着长龙似的队伍。没排到的学生和家长有的一脸期待，有的惴惴不安；咨询完的有的喜上眉梢，有的垂头丧气。陆榆在心里暗自感慨：好一幅众生相。上辈子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确实是一种遗憾。

陈修一路收了不少塞过来的传单，他拢成一打捏在手里，到了拐弯处就全塞进垃圾桶，还把陆榆手里的也一块儿抽出来塞到桶里。陆榆又好笑又无语，正想说话，突然看到前面一个摊位旁挤的水泄不通。他眯起眼看了看，用胳膊肘怼了陈修一下，示意他：“Z大的。”

陈修点点头，两人过去排队。这条队伍是他们进来之后看到的最长最拥挤的一条，还时不时有心急的家长强行挤到最前面跟招生办和一同前来的学生代表强行搭话，秩序乱得像医院挂号处。陈修看前面队伍还长，对陆榆说：“我去个洗手间。”就挤出了人群。

陆榆这阵子还是少年身形，因为慢性胃病而瘦的像个空架子。此时一个人抱着本白皮书在队伍里站着，觉得自己势单力薄，马上就要被前后左右的大部队冲到河道外面。他向来讨厌人多的地方，为了基友的幸福，不，前途，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论持久战的准备。这口气刚吸了一半，就被一个人猛地从后面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他饶是三十来岁的心智此时也烦躁到了极点。周围实在太挤，他又不好意思扶别人来稳住身子，眼看就要摔出去时，一个有力的胳膊从旁边伸出来拦腰捞了他一把。

一个陆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对他说：“同学，你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