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2/2）

陆榆脚下一顿，走了过去。男生本来跟新来的女孩说了一半，看他过来，对他好像有点印象，问道：“怎么了？”

陆榆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有些犹豫。男生见他神色犹疑，就说：“要是有事，你在旁边等我一下。”

陆榆点点头，走到一边。男生很快跟女孩交代好了换班的事宜，向他走过来，途中还习惯性地又推了推眼镜。陆榆观察他半天，觉得这个人身上书卷气很重，看着又沉稳可靠，于是便放了一半心，对他说：“学……长。我有个问题。”

男生说：“啊，说吧。”

陆榆又停顿一下，看看周围，下定决心道：“咱们学校……能……换宿舍吗？”

男生听到这个，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你要换宿舍？”

他停顿一下：“没见过报道第一天就换宿舍的。”

陆榆避开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能换吗？”

“有什么不能协调的问题吗？”男生推了推眼镜，抱起了胳膊靠在墙上，“硬件坏了可以保修，过两天开学就会有正常的维护人员。还是说，你跟室友有矛盾？我记得你才上去不到两小时吧。”

陆榆说：“呃，个人原因。”

男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臂站直身体，说：“可以操作，但需要有充分原因。你可以过两天去宿管那里打个申请，要是原因特殊，可以找辅导员。”

陆榆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男生点点头：“没事。我走了。”

陆榆看着他走出宿舍楼，后知后觉地想：应该找他要个联系方式，这个学长看起来挺靠谱的。

但人已经走了，他只能一边思考着男生刚刚说的话，一边往宿舍走。不出意外的话，他打算明天就去宿管那里碰碰运气。

不管怎么样，让他跟程憬——不管是哪一个程憬——共处一室，他都绝对不可能接受。尽管早就安慰过自己这个程憬不是从前那个程憬，他对他们之前曾发生过的一切也都一无所知。换言之，这个程憬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男生，还非常优秀开朗，他理应毫无芥蒂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同学相处。

但是，他做不到。他看到程憬的脸，听着他说话，脑子就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就是迟缓而密匝的疼痛，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凌迟着他的神经。

如果真的是那个程憬，他还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你当初为什么放弃我，问他你经历了什么让你难以两全的困境，问他你为什么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离开我，问他你后来交了那么多女朋友，和她们在一起时，你快乐吗。

但这不是那个程憬。这个程憬是一个无辜的少年。他解答不了陆榆那些上辈子到死都在困惑的问题，他也没做过那些个让陆榆心死如灰的事。

陆榆不能让自己迁怒他，但也不能泰然自若地和他共处。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想的太单纯了，无论哪一种情况，对他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这个程憬无论哪里都是程憬本人，但他却没有经历过他们的那些过去。陆榆看到他，就难过得要命。

他不想这样。他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机会可以追求自己的理想，他下意识地有些害怕程憬会打乱自己的节奏。不仅仅是影响他的学习状态，陆榆更怕的是程憬的存在，会毁掉他辛辛苦苦维持的平静心态。

重生以来，他一直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上辈子的那些遗憾与痛苦，不能忘记自己是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而不是真正的十几岁的少年陆榆。他用前世的记忆束缚着自己，让自己时时刻刻表现地理智而平和。他想努力地让之前那些不快的、难过的事情都不再发生。但他了解他自己。

陆榆是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陆榆是一个沉浸在文学和艺术世界里不能自拔的理想主义者，陆榆是一个不顾世俗眼光的疯子。

他知道自己上辈子的痛苦都来源于什么。这辈子，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和行为，他像个渴了三天三夜的人一样疯狂而谨慎地珍惜着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他很怕。

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在自己的情感中失控。

所以他反复强调自己的真实年龄，强行把身边的人都当成小朋友看待，这样，他就能通过某些难以描述的东西来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意识。

就像是有多个子女的家庭，大哥大姐总是会下意识地注意自己的行为一样。迄今为止，这一切都非常太平，他和许雁华的关系不再像上辈子一样剑拔弩张，林皓和陈修的存在也不断给他带来治愈感。

直到程憬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隐约觉得一切都在向一个失控的方向发展。他害怕极了。

他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痊愈。

他一路神游着回到了三楼，从电梯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林皓发来信息，叫他别忘了晚上吃饭。他回了一个好，极为抗拒地走回307，他必须得回去拿钱包，不然他真的一秒都不想和程憬单独待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刚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是大开着的，里面站着两个人，正一同看向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