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2/2）

陆白离开这个终于令他失去最后一丝归属感的地方，哪怕A市的小出租屋也比这里更像一个家。

屋子里的活人和死人他都不想再关心，他游魂似的走出去，在空荡的街道游荡，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一个人慢慢地走着，穿过狭窄的小巷与空旷的街道，听到小巷里的一户人家传来《喜羊羊与灰太狼》欢快的主题曲，孩子的笑声，和女人催她看完这一集就必须睡觉的声音。

听到另一家的男孩带着哭腔，同时是成年男人不耐烦又难掩关心的声音：“这题懂了没，没懂我给你再讲一遍！”

听到一家阿婆跟着磁带拉长嗓子唱着颓靡的戏曲，一家几个女人在灯下讨论织毛衣的几种花样，又带着笑说起自家调皮的孩子。

真吵啊。

陆白茫然地离开熟悉的道路，想避开这些令他心里空荡荡的声音，他朝着最安静最黑暗的方向走去，想找一个没有人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的地方，安静地，呆一会。

他最终来到一条河边。

也是熟悉的地方。

小时候，对陆白而言最轻松的地方是学校。而学校的男孩子会在阳光最炽热的盛夏违背老师和家长三令五申的严令禁止，偷偷结伴来这条小河里游泳。

但也并不是多么快乐的回忆。

孤僻的陆白是没有朋友的。

不排挤他陆白都觉得是种仁慈，不可能带他一起玩的。

陆白就只有羡慕地蹲在旁边的灌木丛后面，看着男孩子们嬉笑打闹，直到天黑，炊烟升起，家长们开始出来寻人，喊他们回家吃饭，男孩子们纷纷散去，陆白才有机会出来，独自享受一个人占领整条河的快乐。

没有人会来喊他回家吃饭，也不会有人因为他迟迟不归就出来焦急地找他。

陆白本来不会游泳，就是在一次黄昏后，他无意间滑落下去，在水里绝望地挣扎，终于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救他，他突然就在这挣扎间无师自通了最简单的游泳姿势。

无人救我，只有自救。

陆白在水边坐下来，想着过去的事情，试图从那么漫长的时间里找出一点快乐的记忆，一点也好。

可是过去只有一片冰冷的灰色和沉沉的黑色。

他并不经常想这些事情，因为知道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陆白不敢放任自己沉浸在那些负面的、绝望的情绪里，因为无人会倾听，更无人会在他痛苦挣扎时拉他出来。

放任自己被那样多的痛苦情绪占领，他会怠于努力和拼搏，觉得自己所有的人生规划都索然无味，会找不到活下去的欲望，他会想把自己毁掉。

可是现在这种时候，陆白突然并不想控制自己，理智得连难过都要克制，这不是比难过本身更加绝望吗。

世界是热闹精彩的，而陆白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河边，松开出门后紧紧握住的右手，碎玻璃片已经嵌入手心，一片血肉模糊，尖锐地疼痛在那里跳动起来，陆白将它□□，本来已经干涸的血液，又从伤口里冒出一股新鲜的热流，痛感不断地变本加厉宣告着存在感，江开却只觉得这给他带来一丝快乐。

他毫不在意地用正在流血的右手取下左手的护腕，护腕已经和伤口粘到一起，陆白粗暴地将它撕开，脱下来，于是左手手腕也开始热烈地流起血来。

借着河边隐约的路灯，能看到在那个狰狞发黑的牙印下，是层层叠叠的旧疤。

最早的一道，是小时候被酗酒的养父暴怒之下割伤手腕动脉，陆白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是休克状态了。

再然后，就是他一旦想要沉入这种痛苦的绝望的情绪中时，就会寻来利器重新割开那道伤口，提醒自己他能活下来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一刀一刀，一道一道，新伤叠着旧伤，每一道，都是一次陆白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经历。

额头的血混着双的血一滴滴滴到地上，鼻间满是铁锈的腥味，浑身痛到麻木，陆白伸手向河里探去，想洗洗手，他讨厌皮肤上这种粘稠拉扯的感觉。

他才把上半身向前探去，手还没挨到水面，就感觉一个黑影冲过来，似乎是想要拉住他。

陆白茫然回头。

黑影却是用力过度，一下子冲过头，不知道踩到了哪里，脚下一滑，直接在陆白旁边惊叫一声，冲向河里。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陆白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滑稽的一幕，就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他，却只来得及揪住对方的衣领。

黑影腰以下的半个身子都滑进水里，河边湿滑，没有好借力的地方，黑影拼命扑腾，顿时溅了陆白一脸水。

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