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2/2)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就是以后的事儿说不准,你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活在当下不好吗?同性恋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的,很正常。”
赵家远听到那三个字,敏感得很,急红了脸,连忙上去捂住姜何的嘴,“别说了,别说了。”
“行了行了……”姜何抓住在他嘴上叩的那只手,“我不说,那你跟我说说你脸上的印子,是谁弄得?”
赵家远偏过脸,不想说。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啊?我们现在都是一类人了,就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你告诉我,我就算不能帮你出气儿,也能帮你分担点,是不是?”姜何真诚道。
赵家远抿着嘴,咬着牙不吭声儿。
姜何无奈了,“你倒是说句话,我的好心怎么总是在你这碰一鼻子灰,你明明就很需要关心,别总是摆成这副什么都不需要的样子,你不累吗?”
“关你什么事儿?”赵家远不乐意听姜何这句话。
“那我的事可多了,你管得过来吗?你管得完吗?”
“你一件一件地说,我就管得完了。”姜何回答。
“你少扯。等你管的时候就是知道,这些事儿有多麻烦,有多难,你自己有多烦,我自己都懒得管。”赵家远说。
“我发现一件事,”姜何捏歪着头,笑着说,“我发现,你人不大,倒是挺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就比如做朋友,我们还没做,你就预言,我后边要跟你分开;再比如现在我要管你这些事,你又没说,我还没管,你就知道我不想管,不愿意管,会烦。你怎么这么厉害呢?”
“我、”赵家远又把脸偏过去,“我不需要同情。”
“我这不是同情,”姜何说,
“我这真不是同情,我这是关心,咱们是朋友,认识都认识了月把日子了,再不济也是同桌吧,我关心一下你都不行吗?”
“不行。”赵家远回答。
“唉……”姜何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这句话把赵家远说得似乎有些动容,过了很长一会儿,赵家远在座位上站起来,“我们出去转转怎么样?”
姜何愣了一下,很快会了意,
“好啊、”他欣然从位子上站起来,盯着刚才他捏过的那只手。
“去哪?”他问。
“就还去那个小树林吧。”赵家远说。
“大夏天,你走里边不闷吗?你不怕树上的毛毛虫会掉你头上吗?”姜何说。
“那去哪?”赵家远又问。
“就去足球场怎么样?”姜何回答。
赵家远往外瞅了一眼,立马否定,“不行,那儿人多,我不想去?”
“这么想单独跟我在一块儿?”姜何管不住自己的嘴想要调戏他。
“不是……”赵家远想要辩解。
姜何又伸手去摸人家的脑袋,“行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开个玩笑。”
“也没什么地儿了,要不就围着你们食堂转几圈吧,你们食堂是你们学校除了教学楼之外唯一大点儿的建筑,一会儿体育课下课,你还能赶上吃饭,就不用挤着排队了。”
“那要是人多……”赵家远犹豫道,“要是人多的话……”
“要是人多,我们还去小树林。”
“嗯。”赵家远的脸再次没缘由地红了。
本体赵家远很是郁闷,这不可能不是梦了,现实中的姜何根本没去过他们学校,怎么可能知道小树林。
他们学校的食堂有小半个田径场那么大,虽然不是特别大,但是按照这个学校的实际情况来说,这个食堂的规模有点大,不过后来他才知道,这学校的食堂是外包的,纯属是盈利组织,与公益毫无关联。
可意外的是这小食堂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俩就绕着食堂一圈接着一圈转。
但赵家远却一句话都没说。
明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姜何忍不住了,“咱们是打算就这么一直晃悠到下课吗?”
“不是。”赵家远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四周,又跟着姜何转了一圈,确定没人,他才开始说,“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种人的?”
姜何笑了,“这种人不用变,这种人是天生的,我们家,我们兄弟四个都是这种人,没受谁影响,就是天生的。”
作为小村子出来的,没见过多大市面,赵家远震惊了,“你们一家都……”
“我爸妈不是。”姜何说,“我爸妈要是,就没有我了。”
赵家远放松了防备,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说那么多的时候,这个人倒是抢先了他一步,看起来对他很信任。
“我跟你一样,我们一家也都是、都是那种人。”他说。
“你也有兄弟?”姜何有点惊讶,这么说来,他们这同类,同得太名副其实了。
“不是,是我爸,我爸是那种人。”赵家远说,“只不过我爸是跟女人结婚的,也就是我妈,我小时候一直不知道他是这种人。后来我爸犯了罪,我才知道。我爸他跟别的男的……”赵家远没有继续往下说,“最后人家给他顶的是故意伤害,那个被我爸那什么的人好像已经构成了二级伤残什么的,我爸他就住监狱了。住了几年又出来了,我爸就去银行抢钱,又被抓着住监狱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你爸……”你爸这是何必呢?姜何后边的话咽进去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知道赵家远他家的这本经应该怎么念。或许他爸就是罪恶成瘾,也或许是另有隐情。
如果是隐情,有什么隐能让人去犯罪。
“我爸他说他不想连累我,我妈也跟他离婚了,我妈那边的亲戚已经跟我断了往来,现在……”
“现在我也挺好的……”赵家远说。
两个人说到这里,又开始对视着静默。
四周没有人,这份静谧是冲动形成的,一切美好的事情朝隐秘发展时,都是冲动的。
姜何冲动了。
赵家远允许他对自己冲动了。
“你——”是赵家远先打开了这份静谧,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人脸红心跳了。
姜何无赖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我没忍住。”
“那你松手。”赵家远安静道。
无赖没动,捏了捏人家的手心还是松了手。
“都怪肾上腺激素。”无赖顺便找了一个不怎么像样的借口。
“啊、嗯。”赵家远的眼神放到他身边的绿皮垃圾桶上。
“这种人能变正常吗?”他忽然问。
“这种人本来就很正常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晚上做那种梦的时候,梦见的是个男人,没有五官,没有声音,只有一张大汗淋漓的躯体。你做过那种梦吗?”
姜何笑了笑,“做过类似的,只不过跟你的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角色不一样?哎、跟你说不清,你还小。”
“我爸出狱那天跟我说,这种事就像吃饭,你习惯吃辣的,吃习惯了甜的,就能把喜欢吃辣的习惯给改了。”
“你爸说的不对。你习惯吃辣的,就算是强迫着自己习惯甜的,但是你还是忘不了那个辣味儿,这样的话,你能坦荡地说自己喜欢甜味儿吗?你这样对和你一起吃辣的人是不公平的,对陪你一起吃甜的人也是不公平的。你觉得你爸爸对于你的……”
“对你的妈妈公平吗?”
赵家远摇摇头,看他皱眉的样子,似乎是勾起了往事的回忆。而本体也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以后好好努力,你应该去大城市看看,而不是一直在这个小村庄里。”姜何说。
“那别人说什么,你别信。”赵家远又说。
“我当然不会信,我就信你。”姜何想哥们似的锤了锤赵家远的肩。
两个人在小餐厅溜到体育课快下课的时候,赵家远回教室把他的饭碗拿出来了。
是那个破饭碗,不能说是破,就是被摔得坑坑洼洼的,不锈钢的小饭缸上都是窝,看起来像张被青春痘折磨残的脸。
这次那个破饭碗上好像又多了几个坑,那张脸更惨了。
好在这孩子把这碗从里到外洗的干干净净,勉强入眼。
中午打饭的时候,食堂阿姨宛如帕金森附体的的神手,把满满一勺的酱从一整勺抖得剩小半勺。
姜和多点了两个鸡腿儿。
赵家远端着一碗放了小半勺酱的白面走了,姜和也端着一碗面跟在他后头。
他眯缝着眼,坐在赵家远对面,看着赵家远在他的小破缸里把面条搅了搅。
那是炸酱是黑色的,赵家远搅了好几圈愣是没把那一缸子面条染上色。
他把两个鸡腿挑到赵家远碗里,“你太瘦了,吃点好的吧。”
赵家远歪着头对他笑,把碗里的鸡腿又还了回去,“吃不惯。”
姜和不依不挠,“多吃吃就习惯了。”
赵家远吃什么都是小口的,吃个面条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断吃。
姜和伸手捅人家嚼馒头鼓起来的腮帮子,鼓囊囊的,跟个小仓鼠似的。
那小孩反手就去拨那只戳他脸的指头,“别闹。”
姜和不闹,他就坐在旁边骚话连篇。
“真是基因决定性状,小子基因不错。”
赵家远从专心看面条的碗里抬头,“你说什么?”
“说你长得好看。”姜和伸手去揉揉那一头看起来毛茸茸的毛碎。
“你怎么不吃啊?”赵家远问。
“我看你吃就行。”姜和托着脑袋认真地盯着赵家园看,他第一回抱着欣赏的眼光看人家吃饭。
连那双不大的白手捧着坑坑洼洼的饭碗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怜弱感。
吃完饭,他们两个就再次回到教室。
“家远。”姜和把赵家远的作业本从他胳膊底下抽走。
“怎么了?”赵家园捏着他本子的一角,想要夺回来。
“你带我去寝室看看。”姜和把作业本举老高,赵家远直着身子去够他的作业本。
争夺间,那孩子前倾时一个趔趄抱住了姜和的腰。
姜和低头跟他对视,看着奶乎乎的脸颊蹭到了他的胸膛。
他先服软了,“你叫我一声哥,叫一声就给你。”
赵家远偏过头,索性又抽出一个作业本,就是不叫。
本体赵家远很是郁闷,他怎么能纵容姜何在他梦里占他便宜!
姜和又服软了,趴在人家胳膊旁边,又去哄小孩了,“你叫我一声哥,叫一声我就把作业本还给你。”
“你也欺负我!”赵家远说话的声音有点重,掺着不信任,掺着委屈。
“我、”姜和愣了一下,“我没欺负你。”
他老老实实地把作业本压平放到赵家远身边。
“我就是想让你叫我一声哥,没想欺负你,我跟欺负你的那些人不一样。”
赵家远在新抽出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平面,平面上有一个物块,上面标了一个压力,又标了一个支持力,这是一对方向相反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
姜和扯他衣服的时候,赵家远抬起头,轻轻道:“你看物理学上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大小永远是相等的,为什么在生活里反作用力永远都敌不过作用力。”
姜何又愣住了。
相对的静默才会去在意对方身上的细节,姜和眼神敏锐的看到赵家远脖子缝儿里扯出来的一点红。
他停了手。
本体也注意到教室里的人奇迹般都消失了
这所破学校的校服T恤衫,领子是polo的样式,姜和伸手去解了人家领子的扣子。
“你干什么?”赵家远奇异眼前的变化,怎么人忽然就没了?似乎有一种沉重流体正压着他的大脑,他呼吸不畅,感觉世界在崩塌。
“我看看你脖子上是什么。”姜何还是解开了人家一颗扣子。
他看见了从脖子处往下蜿蜒的指印,都是被拧的,一直蜿蜒到肩头,下边还有什么痕迹。
姜和盯着赵家远,很严肃,“谁弄的。”
赵家远揪着自己的衣领,抖着手把自己的衣领拢了上去,特别苍白的转移话题,“老师留的课下作业我还没写完。”
姜和趁着赵家远揪领子,拽着他T恤衫的下摆一把掀了上去。
赵家远惊呼一声。
姜何几乎是震惊的。
映入眼的是让他触目惊心的红痕,看起来是一片一片的,边缘是圆的。
本体赵家远也被那些伤痕看惊了,他没有以旁观者看过这些东西,小时候跟别人打架自己永远处于劣势,但那是很远的记忆了。
姜和的手就放在那小孩的裤子边儿,他想往下检查。
但看着人家窝在凳子上瑟瑟发抖又一脸拒绝的样子,姜何最终没有忍心再往下检查。
“谁弄的?”他上前捧住了赵家远的脸。“跟我说说这是谁弄的,我帮你去收拾他!”
“你说话啊,谁弄的。”确实,这小孩咬紧牙关倔强的样子让他当真的心烦意乱。
“说了有什么用?”赵家远咬牙说。“让你加倍同情我吗?让那些脏水也浇到你头上吗?”
姜何摇晃着赵家远的瘦弱的肩膀,不大丁点的小孩儿晃来晃去,都快被晃碎了。
“我、对不起,家远。”这回轮到姜何磕磕绊绊了。
“对不起,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打的!”他猛地抬起头,对视着赵家远的眼睛。
赵家远拉好自己的衣服,青红印子重新被校服覆盖住,他像是安慰姜和,又像是自言自语,“没什么的,我都习惯了,他们打的轻,明天这些伤就消失了。”
“我能抱抱你吗?”姜和说。
赵家远没有回绝,缩了缩肩膀,四下望了望,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
姜和一伸手就把人给揽了过来。一米九的大高个抱着还不到一米七的未成年,就跟抱了一只猫一样,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椎。
“再忍忍,以后会好的。我觉得你很好,他们讨厌你是他们有眼无珠。”
“生活就是这样,只要你以后足够强大,你的反作用力也可以大于作用力的。”
赵家远没有答话,虽然缩在这人坚实的臂膀里很舒服,可脚下依旧飘落不定,毫无安全感。
后来的几天,赵家远再出去上厕所,姜和就直接堵着,仗着身高优势死活把人家堵在里边。
“草……”姜和爆粗口了。
这地儿的老师都是瞎子吗?!!
自己的学生这个样子,他是看不见还是怎么着!
“疼吧。”姜和伸手去碰赵家远的巴掌印。
“不疼、”赵家远捏着拳头,咬着牙,逞强的样子让人很心疼。
姜和拿着赵家远的巴掌,指着自己,“不疼的话,那你扇扇我,就这样,扇出几个红印子。”
赵家远应该是被惊到了,急急忙忙地缩手,低头咕哝出了一句,“疼。”
日子又往后推了六七天,这个破学校竟然还举办了一个夏季运动会。
赵家远报了一个男子3000,绕着那个小坡操场跑七圈半。
“你不怕中暑吗?”姜和蹲在赵家远旁边。
“不怕。”赵家远蹲在地上抠着他那根已经毛边儿却还是干干净净的鞋带。
“我要不去跑步,就只能搬水了,我要是去搬水,那全班的水就是我一个人搬,那样会更快中暑吧。”
姜和愣在那,
“我会帮你。”他说了一句苍白的关心。
“不用。”赵家远仰着脸对他笑。
“我就去跑步。”
“好,那我给你加油。”姜和蹲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
赵家远就着看姜和的姿势没有变,他眼里有光,那光就仅仅抓着姜和的眼睛,“说实话,我觉得你长得很面熟。”
姜和挑挑眉,低头笑笑,自恋地扔了一句,“有一种说法是,帅哥都是统一制造,所以你看帅哥的时候,就会觉得自来熟。”
“是吗?”赵家远拿他那白白的一节食指画在土地上一个接一个画十字,“你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个学校,你不觉得这里很差劲吗?我觉得你不像这里的人,起码你不穷。不穷的人都不会留在这里的。”
“我来这里是有使命的,就是为了成为你的朋友。”
赵家远画十字的手停了,有点执拗的意思,“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不过,谢谢你。谢谢你想成为我的朋友,但是你不害怕吗?你来了这么多天,没有听别人是怎么说我的吗?”
“他们……他们……”姜何在犹豫着什么……
“他们都叫我贼二代。”
赵家远画十字的手继续往下画,话也继续往下说,很平淡,“是不是觉得很新鲜,又官二代,富二代,还有……贼二代。”
“你别听他们胡说。”姜和苍白道,他遇到了难题,竟然不会安慰人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爸不是后来因为偷东西进的监狱嘛,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呢。”
赵家远眼里的光好像溢出来了,晶莹剔透的。
他抖着声音说,“我爸还上了报纸,上报纸的理由是二次犯罪的原因很新鲜,他是觉得养我的话,我是个累赘,我养他的话,他是个累赘,他把监狱当成了他的家。村里的人都知道报纸上的人是他,他们都骂我是贼二代,网上的人也都骂他该死全家。”
赵家远的泪吧嗒吧嗒往下砸,大桐树下的土地上砸出了几点小水坑。
“除了我爸,我们全家人就剩下我了。”他说。
姜和的手就僵在那儿,看得出表情很不自然,应该是被赵家远的情绪感染了。
“我记得古代有一种刑法,叫连坐。”赵家远说得挺无望的,“我觉得我被连坐了,就被那些闲言碎语。”
“家远,你过来一下。”姜和朝他招招手,“过来我抱抱你。”
赵家远朝他那儿挪了挪屁股。
姜和张开怀抱,一大片阴影叠着大桐树的阴影一块罩住了茫然失措的赵家远。
“你以后会很好的。家远,真的。”
姜和瞄着赵家远头顶的发旋,抱着人在怀里捂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家远,我叫姜和。姜子牙的姜,萧何的何,你记好。”
赵家远在他怀里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我知道,咱们不是朋友吗”
“嗯,我可能马上就要走了。”
“你要转走吗”赵家远突然揪住了姜何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