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2/2)
谢拓露出一个无奈又略带疲惫的笑容。
黎聿怀只觉得这里一刻也呆不得,转身跑走。
少年黛紫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雪青色发带和洁白面纱飘扬。
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繁盛的、让人错觉无边无际的灿烂桂花,枝头低低的压下来,显得其间穿梭的少年身影染上金色的朦胧。
奢华璀璨,他决然离去。
鹤丘聿息乖巧的回到座位,安安静静的坐得端正。
丹贵妃妆容精致,笑容妩媚,声音却淡漠严厉。她看都没看鹤丘聿息,问道:“去哪儿了?”
鹤丘聿息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回道:“四,四哥问儿臣……二哥是不是一直带着九哥,儿臣说不知。”
丹贵妃沉吟良久,淡淡道:“息儿你没有九哥。”
鹤丘聿息收紧了十指,低头回道:“儿臣知错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鹤丘聿息还是想着刚才那个身影。
清俊桀骜的少年,曾经冲着他笑得温柔又灿烂的人,跟严厉又淡漠的丹贵妃完全不一样,跟唯唯诺诺的侍女侍卫也完全不一样。
满庭院的桂花都比不上他半分光彩璀璨。
想要。
鹤丘聿息抬头望向丹贵妃,小心翼翼问道:“阿娘……如果,如果息儿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该怎么办?”
问这话的时候,四十八君刚好抱着长宁公主,笑得宠溺非凡。
丹贵妃远远的望向四十八君的方向,以为鹤丘聿息想要的是父王的宠爱。
她冷笑一下道:“息儿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这宫里从来没有轻易得到的东西,难道还想要本宫去给你争抢?”
鹤丘聿息低头敛了眸子,想起那个抱起吐血的少年离去的人。他小声问道:“那……阿娘,要是,要是息儿,留不住怎么办?”
丹贵妃僵硬了一下,眸中似有经年累月的悲戚起伏,可下一秒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终于望向鹤丘聿息,抬手轻轻用手绢给鹤丘聿息擦汗,看起来是一副温柔的慈母模样,声音却透着狠辣。
“特别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留下来。”丹贵妃一字一句道,“不然就再也没有了,这一生都再也见不到了。”
正说着,侍女上了桂花梅子汤。
鹤丘聿息淡淡的瞥了眼同岁的十王子,看着纯贵妃笑嘻嘻的跟十王子笑成一团还喂十王子梅子汤,他眨了眨眸子,低头冷笑一声。
笑容冷漠阴郁,全然不像他抱着荷花笑得天真灿烂的样子。
“息儿。”丹贵妃忽地叫了他一声,“看见了吗?那就是没留住的。”
鹤丘聿息抬头,刚好看见谢拓手一抖把梅子汤的白瓷勺掉在地上。
四分五裂的白瓷勺还半盛着浅褐色的梅子汤,汤里的长欢花湿皱皱软塌塌的落在白色的碎片上。
白发的男人在一群慌乱的侍女中弯腰低头,颤抖的手指刚碰上潮湿的长欢花,那花就连着碎瓷勺一起,被惊慌失色的侍女们急忙收走。
谢拓额前的白发低垂,鹤丘聿息看见谢拓直直的坠下两行泪。
长欢殿。
黎聿怀刚跑进大殿最里面,就被南华刹从身后捂住了眼睛。
温热的手掌覆在眸上,带来一片温暖的黑暗。他的手上有浓郁的桂花香,黎聿怀忍不住贪婪的多闻了闻。
“闭眼。”南华刹看他闭了眼,就撤下了手,把准备好的勺子送到他嘴边,“猜是什么?”
唇边有冰凉的触感,然后酸酸甜甜的液体进入口中,带着淡淡的桂花清香,微凉中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和辛辣,但更多的,是蔓延整个唇齿间的清香和凉爽。
“……梅子汤?”黎聿怀皱着眉头摸了摸下巴,“但好像……和欢念你以前做的不一样?”
南华刹笑着弹了下他的脑袋,说道:“确实不一样,我加了长欢花在里面。”
黎聿怀睁开眼,看见桌子上摆着两个白瓷碗、一个瓷盆和一个漆木食盒。
南华刹从瓷盆里舀出一碗梅子汤,然后把冰块从汤里捞回去。
他一边摆着食盒里的东西一边说:“有人要在宫宴上讨好一个叫谢拓的,非得在梅子汤里加上长欢花,说那个谢拓最喜欢。长欢花最苦,得用桂花清酿泡过才能放进去,这还是我六师傅告诉我的。”
他拽着原地不动的黎聿怀,把黎聿怀按坐在凳子上,笑道:“说来也可笑,整个北岭行宫就我一个会的。我骗他们我是清绝殿的,顺便就顺了这些东西回来。”
冰块磕碰瓷碗的清脆声音混着铜铃声,黎聿怀心里像是也被什么敲了一下。
“张嘴。”南华刹举着一块儿桂花糕凑到他唇边,“你不是喜欢桂花糕吗?我顺便做的。”
黎聿怀愣愣的望着他,呆呆的嚼着糕点,浑然不觉南华刹用拇指抹去他唇角的糕点渣。
“欢念。”黎聿怀低头望着梅子汤,难得垂头丧气,“你说……是不是没有权力地位,就只能任人鱼肉?但是,但是这不公平啊,有的人生来就是王侯,有的人生来就是臣子,难道任人宰割是命里定的吗?”
“忘悲。”南华刹半敛了眸子,有些瑟缩的抬手轻轻碰上黎聿怀的脸庞,“你相信命吗?”
黎聿怀摇了摇头。
南华刹轻轻抚着他的脸庞,把他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
他无比郑重说道:“相信命的人才有‘鱼肉’和‘刀俎’之分,你不信,你就是拿着刀的人,‘鱼肉’或是‘刀俎’,在你手里,你来定。”
黎聿怀的眸子渐渐清明,他微微露出笑意问道:“那你信吗?”
南华刹忽地轻笑出声。
“我信命。”他轻轻握起黎聿怀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所以我来做你手里的刀,人挡杀人,佛挡弑佛。”
酥麻感从手背放肆生长,直直的触到了心里。
黎聿怀头一回见南华刹这么认真的说话,心里莫名的害怕起来,他拽着南华刹衣袖,近乎恳求道:“欢念,别走。”
但是南华刹表情变了,变得冷漠又喋血,一点儿也不像平常温柔又宠溺的样子。
黎聿怀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手刀砍晕。
“我若是活着回来,这辈子就是你的刀。”南华刹把他抱到床上,轻柔的理了理他的头发,“若是回不来,就当我欠了你的。”
他深深的、近乎贪婪的望着黎聿怀沉静的睡颜,苦涩而又温柔的笑了。
他凑过去,轻轻亲吻他的额头,闭上眼睛轻声道:“说好了十月十日一起出宫,但是谢拓……我非找不可。”
长欢是个通人性的猫,它撕扯着南华刹的衣袍,死活不让他走。
但南华刹铁了心,决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