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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疮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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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她才那么想要替他分担一些,哪怕是万分之一也好。

桑娆蓦地红了眼眶,踮起脚轻轻拥住阮北宁,一下一下轻抚他紧绷的后背,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只盼能与他的心跳频率重合。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放心地哭,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不告诉别人,连南安也不说。”

她的头发好像长长了,有几缕还乱糟糟地翘起来,一根根刺着脖子和脸颊,又痒又痛,阮北宁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支撑,慢慢塌下肩膀,深深浅浅的呼吸尽数扑在她耳边。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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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极端暴力的方式打开的房门被轻轻合上,门口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南安下意识握紧了烫伤的左手,继续盯着窗外的夕阳怔怔出神,完全没有要理会对方的意思。

萧倦扫视着周围如同台风过境之后的景象,一瘸一拐地走到南安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瞥见那只极不自然地握着的左手,他眉心微动,迅速捏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掰开手指。

焦黑的伤口,翻起的皮肉,像一只饱含热泪的丑陋的眼睛。

“你疯了?”

他睁圆了眼睛,心口像被扎了一刀一样疼,手上一用力,把那截细细的手腕捏得发红。

南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感觉不到痛,也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受伤的手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她干脆慢慢坐起来,用另一只手抱着膝盖,摆出抗拒的姿态。

“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萧倦气得在房间里乱转,喘息声又重又急,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身后那个人还是木然地缩在那里,像暴雨中的一块顽石。

萧倦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走到南安面前,半跪下来,把她受伤的左手小心地摊到膝盖上,低头轻轻吹了吹,眼角红得像刚哭过一场。

这也是他的妹妹,是他幼时疼过抱过的小女孩,是会为了他的痛苦而痛苦的小女孩,是与他相伴十余年的小女孩。

萧倦用力砸了一下地板,又怕吓到南安,只能克制着低吼:“你睡了一天一夜吗?叫你吃饭也不应,给你送上来也不开门,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南安眼皮都不抬一下,头越垂越低,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似的,他只好捧着她的手坐下来继续劝说:“出这种事,我们都不想的,你现在这样,北宁该怎么办?昨天晚上你没出来,他就在门口守了一夜,他已经没有妈妈了,你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种时候还要让他操心吗?”

南安依然没有反应,眼神呆滞得像个木偶,萧倦心里又酸又涩,比小时候跟她打架打输了还要难受多了。

眼下的气氛实在算不上温馨,可是看着南安惨白的脸,他心酸之余,思绪突然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的他们还是倔强的小女孩和顽皮的小男孩,三天两头闹别扭,每次只消一会儿又会自动和好,从未有过此刻的相对无言,麻木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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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违已久的旧时光被夕阳煮沸了泼进屋子里,萧倦突然觉得眼眶发烫,有种要淌泪的冲动。

他轻轻握住南安的手指,一字一句缓缓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真的很羡慕你和北宁。”

南安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平静。

萧倦顿了一下,组织好语言,然后自嘲地扯起一边嘴角:“我也不知道你们俩有什么好羡慕的,饭都吃不饱,还每天被我妈骂……可是你那么黏北宁,北宁也那么疼你,不管日子多难过,你们俩一直都在一起,这多难得啊。

“小姨的事情我也听我妈说过,说实话,我是很难理解她的,如果她知道你们在我家受的委屈,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她说过。”南安终于抬头看了萧倦一眼,眼睛里像是染了墨水,干涸成一片漆黑,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如蚊讷,“她说她不后悔。”

“南安。”萧倦不忍看她的表情,别过脸去轻轻叫她的名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北宁那么懂事,你一点都不像他,住在我家里还要跟我打架,我妈说要把你赶出去你也不怕,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真的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

怕吗?自然是怕的。

她当时那么小,被表姨推搡着赶出门,天色太晚了,没地方可去,只能独自坐在漆黑的楼道里等着,看是萧倦先劝服表姨,还是阮北宁先回来救她。

隆冬的季节,她身上就穿了一件薄毛衣,凛冽的北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是怪兽张牙舞爪的吼叫,她胆子小,被吓得全身都在发抖,却一直忍着没哭。

为什么不哭呢?

大概是因为,那时的她还天真地相信着阮北宁的话吧。

相信母亲是爱他们的,相信母亲总有一天会回来,带他们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因为这么相信着,所以她总是跟表姨对着干,跟所有人对着干,笨拙地,倔强地,歇斯底里地,想要把自己的顽劣变成催促母亲现身的办法。

现在,母亲再也不会出现了。

再也没有人能支撑她摇摇欲坠的希望,带她离开那条破败寒冷的楼道,离开那段始终都在等待,又始终都在失望的年幼时光。

十几年过去,所有人都长大了,只有她,只剩下她,依然还坐在那年冬天的冷风里,如同一张被揉皱的废纸,无人去拾起。

温暖的夕阳下,萧倦的眼睛亮亮的,染上了很美好的暖色:“你要相信我,没有哪个母亲会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你看看我妈,她虽然脾气不好,又不怎么管我,但是我去上大学那天早上她还是哭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你那么小就离开了小姨,我还老是惹你生气,小姨她一定也很后悔当初没有把你和北宁带在身边,不管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但她后来还是很努力在修复你们的关系了,不是吗?”

南安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一点一点抠进手心,翻出的皮肉被狠狠刮开,伴着湿润的疼痛,渗出丝丝的血迹。

对不起吗?她最想听的那句对不起,穷尽一生也等不到了。

“你干什么?”

萧倦发现她的小动作,慌忙扑上去试图掰开她的手,却被她尖叫着用力甩开。

她像是抱着摧毁自己的决心,从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嘶吼,用力撕扯那块受伤的皮肤,莹白的手掌上很快被撕出一道长长的,血淋淋的口子。

萧倦脑子里一片空白,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死死钳住那只流血的手,被又踢又打也不松开半分,口中不停喊着:“南安,南安!你冷静一点!你别吓我!”

南安什么也听不进去,发疯似的挣扎哀嚎,两个人扭缠着重重撞在墙上,疼进了骨髓里,萧倦忍无可忍,喘着粗气用力扇过去一巴掌。

一掌下去,他手心烫得发疼,肩膀剧烈抖动:“你闹够了没有?”

南安被打得歪在倾斜的书桌上,半张脸都木了,可手心是痛的,眼眶也痛得像针扎一样。

她想哭,她应该哭的,可眼睛却干涸得像裸露在烈日下的河床,挤不出一滴眼泪。

萧倦紧紧咬着牙,脸上笼罩着一种近乎失望的哀伤,嗓子还没有从刚刚那声咆哮中恢复过来,声音听起来沙哑又无力:“你一定要让小姨在天上也不得安宁吗?”

掌心的血顺着指尖流下去,一滴滴坠落在地板上,尖锐的痛感刺激着神经,南安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额头上冷汗涔涔,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

萧倦暗自叹息,轻轻张开双臂,把满脸凄惶的女孩揽进怀里,大大的手掌以保护的姿态按在她的脑后,语气里充满了父亲般的宽容与爱怜:“乖,想哭就哭吧。”

南安抖了一下,听话地松开紧紧咬着的嘴唇,眼眶滚烫,终于揪着他的衣袖放声大哭。

她不想让母亲不得安宁,她不想的,可是她太失望了,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比失去宋凉的时候还要失望一百倍,一千倍。

那个孕育她的生命,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人,那个让她有勇气从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让她有勇气继续面对生活的人,甚至还来不及跟她和解,跟她好好道别,就不在了啊。

傍晚的风带着一点残存的热度从破碎的玻璃窗吹进来,淡蓝色的窗帘高高飘起,呼啦啦地响着,像极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悲鸣。

萧倦牢牢箍住女孩颤抖的肩,红着眼睛徐徐吐出一口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很清楚,眼前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再也不会复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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