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2/2）

陆朝怕了，在地上抖成了一只鹌鹑。

眼前程棠华低下头俯视他时暗黝黝的眸子里隐去了所有的光，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暗，与当年午门之上高高望着他被凌迟的帝王混在一起，让人肝颤。

历朝历代，每个皇帝都杀人无数，只是能被在午门处行刑的却是不多，大部分犯人都是被带到菜市口处死的，而程棠华登基之后，午门处被行刑的重犯就只有他陆朝一个。

那一日大雪盖满城，冷的人发颤。

程棠华带着一群文武大臣站在午门城墙之上看他被行刑的整个过程。

他被刽子手扒光了衣服绑在刑架上，烈酒淬刀。陆朝当时还有心情替那酒不值，因为那刀子太钝，刃口都生了锈，还缺了个口子，实在是糟蹋了那一口好酒。

可是当那刀子下来的时候，陆朝就没有心思了。

太疼了。

陆朝还记得第一刀划开的是左胸口，那刀子实在不行，只勉强弄出一个口来，伤处洇出一条血线，那时还不算疼，天太冷，连疼痛都被冻得迟缓了。

陆朝那时甚至还有余力故作坦然，笑着调侃了两句，可是接下来他没想到的是，这刀子本就不是为了剐下肉来的，只要切出那一点口子，然后刽子手戴着铁指的手指狠狠往伤口里一剜，然后硬生生地撕下一片肉来。

切下来跟撕下来是不一样的痛，一个痛快，一下就过去了，人还能装个硬汉撑一撑：另一个却绵长，能让你细致地体会到血肉分离的痛苦。

陆朝忍了两刀，第三刀割大腿的时候没忍住哼了出来，之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这一场凌迟凌了三天，头天剐了357刀，陆朝记得清楚，后两天他就记不了数了。

疼，疼的他要疯了。

最后只记得程棠华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冲他举起一杯酒，眼底暗潮涌动，与现在如出一辙，大概是与他告别，给他的送行酒。

他彻底死了。

现在却又不知道为何活了。那钝刀子割肉的痛藏在灵魂里，当程棠华与当日那样分毫不差的眼神看向他时，那些痛就一起从灵魂深处炸了出来，炸的他眼前一黑，在地上缩成了一团不住地颤抖。

他陆朝，是真的怕了。

程棠华看着蜷在脚边抖成一团的人，突然就意味不明地哼笑了起来，笑够了，才伸手去扶地上的那个人。

刚一入手就能察觉到这个人已经吓得连骨头都软了，浑身绵绵的一点劲儿都没有，全靠程棠华使力把他撑起来，“就这么怕吗？”

陆朝已经怕的眼睛都红了。

“那以后就不要惹我生气了好不好？”程棠华温声诱哄着陆朝，

陆朝颤颤地应了。

“那好啦，以后就住在这里吧。”程棠华掐了掐陆朝的脸，掐完又捏了捏，这样好像还不够，于是又凑近亲了一口，“乖一点，好不好？我这么喜欢你，只要你乖一点，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好吗？”

陆朝靠在程棠华的颈窝里，身体还在颤颤细细地抖，人却已经缓了不少，但还是软着声音答应了。

不答应还能怎么办？

陆朝安慰自己，人在屋檐下，忍了！

于是一方欢喜一方哀。

最后程棠华带着陆朝转悠了一圈，又抱着陆朝玩了一会儿，就亲昵地咬了陆朝两口走了，临走之时，程棠华站在门边回头看向他，漫天的光铺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从今以后，你就叫----陆朝华了。”

“陆、朝、华！记住了吗？”

陆朝小鸡点头。

“三月春祭，还有半个月便要出发了，你好好准备一下，然后跟我一同去好吗？我想看你穿祭司服可以吗？”

陆朝继续小鸡点头。

最后得到了一个‘真乖’的称赞和一个温柔的吻。

陆朝一直忍到程棠华出了大门，再也看不见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住了，干呕一声趴在院中的小池塘边痛苦的呕着。可是他早上从起床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是趴在池边做出个呕吐的样子，胃里翻天覆地一样的疼。像是被拧在了一起，扭成了一股麻花，疼的陆朝直抽抽。

思月慌里慌张地给陆朝倒水拍背，好半晌，陆朝才缓过了那股子疼平静下来，捂着胃蜷倒在池边。池面上被搅起的波纹逐渐平息，陆朝虚弱地探出半张脸，挪了个地儿想舀起点水洗洗脸，清醒清醒，却在手伸向水面的一瞬间愣住。

水面浅浅波动的涟漪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不是他曾经的那张脸，却有七分像。

像极了当年被凌迟处死的国师陆朝，只是少了一分清俊成熟，多了三分柔媚灵动。

陆朝看着看着就愣了神，他犹疑着伸出手，于是水面的倒影碎成了一圈圈的涟漪。

陆朝又想到程棠华刚刚给他取的名，陆朝华？

突然间，陆朝毛骨一寒，打了个冷颤。

这个地儿他是绝对不能待下去了！绝对不能！陆朝咬着手指想，他有预感，再待下去，他绝对会死在这里！比被凌迟还要惨的那种死！

“哟，陆弟弟如今得了宠，就这样不顾尊卑了？”一个女子骄横的声音响起，陆朝茫然地抬头看过去，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人领着两列八个丫鬟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活像是一群上门要债的。

而弈秋姑姑带着一群宫人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包袱被堵在外面进不来，隔着人缝往里挤却怎么也挤不进来，急的在外面干跳脚。

陆朝迟钝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给了一个虚弱的笑，“弟弟我有眼无珠，不识姐姐金面，不知这是哪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