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言情 > 晚兮 > 交子纸钱

交子纸钱(2/2)

目录

只是如今少有人知晓或记得罢了。

十五年前,天下还属后周,官家那时还是周世宗帐下的一名水陆都部署,与王政忠一同受命北上燕云十六州,攻瀛、莫二州以抵御北汉及契丹联军。

当时攻下瀛洲之后,后周军领命要迁出莫州城内的百姓,以备在城外的瓦桥关大战。结果,被逼向瓦桥关撤退的契丹军队一路烧杀抢掠,莫州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天喊地,一片惨状,官家让王政忠带兵护送,将万余百姓迁往瀛洲。

王政忠就是在这时候遇见的凌锦霞。

她本是一个普通布衣家的女儿,随父亲在城中开小铺卖琴为生,生活本应平平淡淡,却受这周辽战乱所累,家破人亡。

据说当年凌父的店中有一张宝琴,是取契丹人烧火的一块桐木做成的,价值千金。当时莫州城内大乱,杀红了眼的契丹人砸了琴铺,欲夺宝琴,凌父为保琴,被乱刀捅死;凌锦霞险遭□□,也誓死护着那张珍贵的焦尾桐木琴。后得机会,带着幼弟携着宝琴混入南逃的人流,却又被后周骑兵冲散,幼弟丧命于周军马蹄之下,凌锦霞当即心如死灰,无力再逃,在狼烟黄尘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垂危之时,被王政忠救下,连人带琴带回了中军帐。

王政忠本碍于将军颜面,欲为其在瀛洲寻条出路,毕竟行军打仗带着一个女子有诸多不便。可凌锦霞当即下跪谢王政忠救命之恩,也不愿走,只说留下报答,愿以千金宝琴为谢,在门下做一琴女。

也算得是一见钟情,英雄难过美人关。王政忠多年随官家南征北战,三十岁还孑然一身没有家室,自打凌锦霞梳理一新进了军帐,他就没挪开过眼睛。虽无奈,并未收琴,却也不舍将这姑娘就这样送与外人,遂收为琴女,让她随手下去瀛洲城内等待。

数日之后,在莫州城外,守将姚内斌在瓦桥关投降,周军又打退几千名契丹骑兵,关南平定。

王政忠得胜而返,信守诺言从瀛洲接走了凌锦霞,凯旋回京,凌锦霞当时在城门边,用宝琴奏了一曲失传的《风入松》相迎,军中将士们便都起哄,剪了红袍披在王将军身上,让王将军娶凌锦霞为妻。

可是婚姻大事,凭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凌锦霞举家命丧莫州,娘家也不知道在哪里,如何明媒正娶?

凌锦霞也不在意,说愿为外室,待将军娶得主母进门之后,自当奉妾室茶……

一年之后,王政忠娶杨凤仪为正室,纳李雪莲为二房,大婚后,凌锦霞也得了一个妾室的名分,能够住进汴京城南的将军府。

后来王政忠回莫州驻守,长子昭迁出生,两个月后,凌小娘也诞下了女儿晚曦。因是长女,杨大娘子喜爱得紧,常常把晚曦接在自己院中照料,让她与大哥一同念书,三年后,小女晚晴出世,又让两个姑娘在一处玩耍……

女使朱帘张口说这交子或是凌小娘的嫁妆,唬得杨大娘子呛了一口茶,回忆起这十年前的事情来。

王将军一家人也算和睦,凌小娘行事又是谦卑低调,平日里绝不轻易迈出自己的园子,下人们不知这段往事,也摸不出底细,抓不住什么话根可以议论。所以朱帘自然能迷迷糊糊说出这些话来。

可她杨大娘子心里却如明镜:

“呵,她能有嫁妆……”

凌小娘这辈子全部的身家,不过那张桐木宝琴而已——说是宝琴,谁又知道那块破木头究竟值个几斤几两银子呢……

大娘子兀自失神,忽然听得画栋在一旁自言自语道:“这没道理呀……莫不是从将军的柜子里翻出来的?”

杨大娘子呆了半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忽然,变了脸,一拍桌子指着王晚曦厉声道:

“你个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偷你爹的钱了!拿过来!”

朱帘便去夺骆晚曦手上的纸,可那孩子并不松手。

“这就是我小娘给我的,我就拿出去买桂花糕,我没有翻爹爹的柜子……”

“说谎!你要桂花糕,我自给云叶几个铜板带你去就是,一张交子,能买二十车的桂花糕了!你爹才走几天?回来知道你翻他柜子拿他钱,还不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这真的是我小娘给我的……”

到底是朱帘力气大,一把把那张纸夺了了过来。

杨大娘子气得脸色绯红,急喘不止,伸手抓过朱帘递过来的东西,正要喊人拿戒尺带孩子出去跪祠堂,不料……

她定睛一看:

那纸上面确实画着些方孔铜钱,下面几个小人儿,骑马立于云端,中间又有几行字,写着: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杨大娘愣了好一会儿,没说出来话。

“大娘子怎么了?”画栋上前小心问道。

杨大娘子将纸币撂在桌上,瞪了画栋一眼,吓得画栋赶紧低下头。

“蠢东西!还交子!这是死了人超度亡灵的时候烧的往生钱!”

杨大娘子又伸手指着那纸上三个字:

“你看清楚!两万贯!你给我找一张两万贯的真交子出来!”

画栋垂头不敢言语。

“往生钱?”朱帘凑过去一看,果然是张印着天兵天将写了往生咒的冥钱,急忙嗔道,“哎呀!不得了,那岂不是冲撞了佛祖和亡灵?”

珠帘知道,杨大娘子最怕的,就是什么“冲撞了亡灵,打搅了清静”之类的话,赶紧补上一句:

“画栋也太毛躁了,二姑娘也太不懂事了,在哪里捡到的这晦气东西?”

王晚曦还小,也不知往生钱为何物,只见势头知自己闯了大祸,立刻跪下了,嗫嚅道:“前几日去城西……桥……桥头……”

“那就是了。”朱帘道,“大娘子,城西桥头的孙长史家前些日子死了人,二姑娘必定是去玩耍时路过,遇上人家烧纸祭灵,风把纸吹了,二姑娘捡回来的。”

杨大娘子满脸的狐疑,怒气和愁容杂糅在一起。

她看了看朱帘,瞪了瞪画栋,又瞅了瞅地上跪着的王晚曦,而后眉头略微舒展开来。

遂嘱咐二女使道:“算了,你们去祠堂设些糕点、水果供品,烧香秉烛,赶紧在门外把这钱焚了。晦气得很……”

然后让王晚曦站起来,叫到跟前,细细说道:“晚曦,以后在外面莫要乱捡东西。平日里沉稳些,莫要风风火火……”

“桂花糕可以吃些,但不要贪嘴,你大哥现今去了书院,也没人陪你读书,你跟着你小娘,多练练琴做些针线也是好的。你大些,自然要比你五妹妹先嫁人,也该你妹妹做个楷模,虽不着急,但你父亲这次回来,也该给你说门亲了……”云云。

王晚曦似有什么话要跟大娘子说,可是终是没开口,只点头一句一句地答应下来。

而后大娘子差人去雪竹苑,叫来了凌小娘苑里的丫鬟云叶,给了一吊钱,让她早饭罢了带两个姑娘去瓦市买些小食、新衣,再去顺天门西南的琼林苑逛逛,摘些树上新鲜的冬枣,待主君日落前回来,一家人一起用晚膳……

待女使和孩子都出去了,杨大娘子方双手合十喃喃念到:

“阿弥陀佛,女儿无知,冲撞了亡灵,莫怪莫怪,还望佛祖保我官人,保我王家全家无恙……”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