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团圆”（2/2）
“小娘你闭嘴吧！这是什么混账话。”杨大娘子道，“逸哥儿是真心要学的，只要真心，这就是了嘛。”
“也罢，也罢。”王政忠已被一桌子妇人小孩闹得甚是烦闷，道：“这样：三日之后兰先生来，先在东厢与昭远讲课，讲完了之后，我自请他去一趟西厢，昭逸读《诗经》有什么疑难，都可以问询。话说在前面，再不下功夫，便是在先生面前丢我王家的脸面，在外人面前丢先生的脸面了，听明白了吗？”
昭逸立刻诺诺点头。
李小娘得了这话，也终是满意了，重新拾起一双筷子，捡了块偌大的鱼肉，就塞进了凌小娘碗里。
“奴家还听说了件好事，凌妹妹有孕了呢！”
堂中霎时间一片死寂。
而后云叶手中的茶盘落在了地上，开水四溅，茶盏子打得粉碎。
所有人都看着凌小娘，包括墙边的丫鬟婆子。
人们一个个眼睛睁得，如汤钵里的鱼眼睛一般。。
凌小娘垂了垂眼睑，笑了笑了，“李姐姐吃得开心了，这又是听谁说的？要有的话早就有了，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能……”
“妹妹，”李小娘伸了胳膊过来，就盛过一碗鱼汤，“胎不稳没关系，这又不是什么惭愧的事情，也该告诉主君让主君同喜啊！”
凌小娘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她，就像是在看狼窝里头的一头羔羊。
李雪莲浑然没有在意，“晚曦还小，没办法照顾你的，大娘子可是个行家，也能帮衬着置办些血燕燕窝、珍珠粉……”
只听李雪莲一个人滔滔不绝，四周还没一个人回过神来。
她把鱼汤端在凌小娘面前，还取了支新勺。
凌小娘看着白花花的鱼汤，笑了笑。
“姐姐好生吃饭吧，昭逸有了良师是好事，你做小娘的，莫要高兴过了头说些糊涂话出来。”
于是端起鱼汤，还到了李小娘面前。
正待要再拿起筷子，李小娘一把又把碗推了回来。
“妹妹，我才可见你一直在喝这汤呢，怎么我盛的反不愿喝了？莫要害羞。鱼汤好啊！和中补虚、温胃进食、补中生气，养胎得很，多喝一些也没有坏处。你现在就得好好养着，莫要上上下下折腾了。”
越来越乱套了，气氛诡异得就像是出着太阳下着暴雨，杨大娘子的鼻尖已经开始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
孩子们都指着父亲主持，父亲则瞪着杨大娘子，而杨大娘子见这两个小房一来一往，越发懵了——她不是心大装得，她是真的懵了。
而李小娘又转向了刚打了茶盏子的云叶，
“是吧，云叶？最没规矩就是你，知道主子有了喜还让主子自己出去买针线的，小心明日就赶你出去……”
云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是做侍女的人，凌小娘既是她主子，那么王政忠就是她主上。凌小娘有孕，自己还讳莫如深，她也才刚知晓了几个时辰，此刻心里乱麻一团，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更无暇再去顾及李小娘是怎么听说这件事的。
而王政忠，本也不信，见着云叶跪下了，便知此事十有八九也是真的了。
此时已是满脸似笑似恼的神情，七分喜色，三分埋怨，都顾不得在座的男男女女，就把大手去抚摸凌小娘的肚子。
“锦霞！锦霞你怀上了！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几个月了？”
凌锦霞躲开了，埋着头，也不答话。
只听李小娘又笑道，“妹妹不说，必是有妹妹的苦衷嘛。听那后厨贾妈妈说的是两个月了，那贾妈妈年轻时候是个宫里的医婆，最是清楚这脉象的。正是妹妹身子重了，在屋里闷久了也不舒服，所以今天不还破天荒地出了一次门呢，主君你还怪她……”
说罢，转头又看着云叶，“可是，怎的就把那贾妈妈赶出去了，打碎我那绿玉盏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娘子非让赶出去。如今妹妹再要调理，也只能出去请郎中了……”
云叶在这半个时辰间怕是出尽小半年的汗，背心的汗衫都湿透了。
正待要解释，忽幡然醒悟——
李小娘这几番话，也许是无意，可……话里却是藏着话的……
她张了张嘴，缄默了。
这话中之话，她虽是颇觉无理，颇感愤懑，可也并不能作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因为她想起了凌小娘傍晚方说过的——“这孩子我还没想好该不该要？”
这孩子小娘不想要？为什么？
别人看不出来，她却眼明：凌小娘郁闭自己，疏远王将军，行踪反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不成，这孩子真不是王将军的骨血……
若是如此，事情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或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一个侍女尚且明白了，王政忠怎会不明白这话中之意？
她自己尚且想不通，王政忠又怎能想得通？
凌小娘有了孕，为什么不说，又为什么不想要？
“主君，您听我解释，小娘她只是怕胎不稳……”
云叶的声音细如蚊蝇，越来越小。
当下，“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王政忠黑着一张能拧出黑水来的脸，看了看几个同样瞪着大眼睛的孩子。
昭远似懂非懂，面露难色，昭逸还在哭，晚晴吓坏了，靠着母亲一动不敢动。
罢了。
他把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撂，大吼一声。
“还吃什么！收了吧！”
晚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王政忠心乱如麻，咬牙切齿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遂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转身并起双指，指向埋头不言的凌锦霞，气得直喘粗气。
片刻，仍旧蹦不出来一个字，又长叹一声，转而指向了跪在地上的云叶。
“小浪蹄子！把你主子带到我书房来！”
木门被“哗”地一摔，门格子差点都给震了下来。
也没有婆子敢上前收拾，都鸦雀无声站在墙角。
杨大娘子宽慰着孩子，李小娘看着凌锦霞，尚且不明所以，觉着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心里直发怵。
凌锦霞却依旧含颦不语。
泪欲潸，空凄然。
千错万错，都是她自己犯下的错，有些真相，怕是真避免不了要面世了……
只望这一劫，晚曦能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