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红梅(2/2)
等的时候却是异常的久,等到梆子敲过了一遍,子时快过了,才听见院子外面一阵子喧闹。
三五个衙役捆手的捆手,绑脚的绑脚,按脖子的按脖子,硬是把这个兰敬贤抬着进了西厢房的暖阁。
“虞候,”为首的衙役擦了把汗,“下毒的多半就是这小子了,好生不老实,见了我们扭头就跑,还打倒了好几个自家兄弟!”
兰敬贤在院中,一脸惊惶不定的眼神,混杂着打斗留下的血污,笔直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也不跪。
那衙役抡起棍棒在兰敬贤的膝上就是一下,兰敬贤扑通一声跪下去,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伤口,“怎么?得罪不起我爷爷,就来冤枉我了?”
岳虞候笑了一声,“我竟不知道国子监的博士里面,竟还有这等混饭吃的杂碎?难为王将军还花钱把他请来给儿子们讲学。”
兰敬贤还在挣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无能,”岳虞候摊手道,“只是京兆尹大人手下的区区一个虞候,你这样的年轻人,就只能烦在下多问几句,倒还累不着府尹大人来审。现在你从实交代,树菠菜的叶子是你送给王衙内的?”
“树……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云纹忽然急了,跪在地上嘶声竭力哭喊道:“你还说你不知道!你爷爷是大娘子请来给远哥儿讲四书五经的,我家哥儿好学,半夜才说能否借这位先生解解疑难,你爷爷分身乏术推辞了,你便说你也研读经学多年,就来了西厢,本打算走了,忽然就说自己带着好茶,说我家哥儿好学,和你是同道中人,也不辱没了这极好的茶叶……你就是来毒死我家哥儿的!不是你是谁!”
兰敬贤瞪圆了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我什么时候送过茶叶!既是随祖父来讲学的,我也是为师者,怎反送学生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树……树菠萝!”
“你还为师!你这个贼人你……”
“行了!”岳虞候打断道,“兰敬贤,你说清楚!这茶是不是你给的!”
“我茶都没有!怎么给!”兰敬贤道。
“怎么不是你的!”
“是啊!这世上哪一个杀了人的是会承认的!”
“就是你毒死了我家哥儿!”
“……”
一片吵嚷,纷乱不堪。岳虞候闭上眼睛,甚觉心烦。
可这时,李氏忽然开了口,“你说你没茶?那大娘子送你的那是什么?”
因为失子之痛,那声音很轻,可是却极具穿透力,在一片吵嚷中,像金属敲打,叫岳虞候听得清清楚楚。
“大娘子?”岳虞候喃喃道,“怎么又扯出大娘子来?”
兰敬贤愣了愣,忽然接不上话。
往往案犯接不上话,便是被拆穿了谎,心虚了。
可兰敬贤只静默了片刻,扁了扁嘴道:“是,杨大娘子今日给过我半块茶饼,蜡面茶茶饼,说是昭远已有良师,昭逸不应没有,我祖父既然分身乏术,就不劳烦他老人家东西两厢跑,这半块茶饼,作为束脩之一,聘我从明日开始,来西厢与昭逸讲《诗经》,也不至伤了一家人颜面。”
蜡面茶是前朝的名茶,茶中因渗入沉香木,茶质特佳,未冲时便芳香扑鼻,因为每年上贡的还不过四十饼,所以就算在近臣之家也非常少见,能得者十分珍惜。
只听王政忠也问道,“既是大娘子聘你讲学的束脩,你又为何拿来送与昭逸?”
兰敬贤道:“既然是束脩,便是俸禄,我又怎么会送与别人!”
岳虞候问不出所以然,却觉一群人闹得越来越离谱,道:“照这么说,这毒物竟又是大娘子处来的了?”
兰敬贤愤懑不已,“我说了,我没有将茶送人!大娘子给我的也确实是茶饼,不是什么毒物!她说了,良师益友,难能可贵,金银俗气,便以名茶来聘……”
大娘子给的,主君却不知道……
云纹皱起眉来。
她想起来,王昭逸让她去茶房的时候说,茶要煮两壶,一壶孝敬爹爹,她忘了,只煮了一壶……
她惊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竟喘息不已。
岳虞候一晚上已经被闹得颇为头疼,站起来挥挥手,“罢了,各位都歇一夜,好好想想升堂了怎么说罢!都带回京兆府,候审!”
于是一行衙役起身,收拾了就要拘人离开。
云纹怔怔坐在地上,忽然大吼了一声,“大人!事已至此,我不妨实话实说了吧!”
岳虞候已行至门边,转过身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大人!这树菠菜茶叶,不是兰敬贤送我家哥儿的,是我家哥儿贪嘴,从兰敬贤那里偷来的!”
岳虞候长叹一声,“好,才说是兰敬贤的,又说是大娘子的,现在又是偷来的了……”
云纹扬起脸,“云纹起先说谎,是云纹糊涂了,欲为逸哥儿欺瞒下此事以保全其身后之名,免得世人千秋万世拿他当了贼去。可是刚刚大人一句话,让云纹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了,大娘子既是大娘子,为何要把树菠菜烤成蜡面茶饼的模样,绕这么大的弯子,去毒死自己家孩子?”
隔墙听得清楚,杨大娘子放开昭远从暖阁中跑了出来,“小蹄子!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是给过他茶饼,那是千真万确的蜡面茶,谁知道他做了什么手脚!”
杨大娘子上去几乎掐住了云纹的脖子,可是立刻就被衙役给制住了。
云纹仰头大笑,“逸哥儿又不是你亲身的!你心疼什么!”
王政忠如五雷轰顶,“云纹你在说什么!大娘子是你主母!”
云纹咬了咬牙,
“是,大娘子是奴婢主母,但将军更是奴婢主君,奴婢心知本不应说这些话,可现在已是半截身子跟了逸哥儿去的人,不妨豁出了性命,求主君想一想:大娘子和请来的这位兰博士,究竟是什么关系呢!老先生是主君请来的,是大娘子父亲的启蒙先生,奴婢本不该置喙,可才来了不过数日,便又带来位小先生,初次见面,大娘子为何宁愿自己出束脩,也要将他留下来?为何主君对此事,分毫不知?”
“的确,兰敬贤并没有送我家哥儿茶饼,这茶饼是我家哥儿偷偷瞧见了嘴馋,自己偷来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家哥儿还偷过老先生的葫芦里的酒!杨凤仪私聘先生却不禀告主君,这半块毒茶饼也是杨凤仪给的,而兰敬贤句句话维护着杨凤仪,他们本意是要合起伙来害你啊,头一日若害不了,便留下来,做长久打算!我家逸哥儿得了茶还特地嘱咐过奴婢,茶要煮两壶,一壶孝敬将军。逸哥儿这是为你挡了一命啊!将军你还看不明白吗!”
“大娘子平日里装出一副温婉贤德的模样,可两位小娘为什么从来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因为她们眼明,知道她心里有多毒辣!不久前烧火的贾婆子打碎了李小娘的绿玉盏子,只受了小娘几句训斥,可为何弄脏了大娘子陪房一件衣裳,就被赶了出去?难道不就是为了设计,做了一个局,把凌小娘卖掉吗?
王政忠被戳了痛处,厉声怒道,“大言不惭!凌氏是私通外男才被卖出去的!”
“外男?是么!”云纹道,“自古佳人爱少年!将军又能保证,你的杨凤仪能对你绝对地忠诚?”
王晚曦站在窗格子边上,泪流满面。
原来小娘……是被卖掉的……
可她看着怀里昏天黑地、颤抖不已的晚晴,又在心里叹了一句:朝云,你又何尝不是苦命呢……
当下岳虞候心中有了成算:要证明云纹的“大言不惭”,首先便得去府中搜寻是否还有另外半块毒茶饼。
若是被案犯灭了痕迹,便更是棘手,也只能候审。
不过总还是得先找的,万一来不及灭迹呢。
于是衙役们又陆陆续续散开来,一部分进了东厢,一部分进了后院,翻箱倒柜,抄家一般。
王将军仍石雕地一般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小娘丧子心痛,与云纹只坐在地上哭。
一面在哭,一面在吵,把王晚曦的心都闹乱了。
现在事情愈发不可收拾了。
如今王昭迁还在太乙听学,她也算是长姐,知道自己几个弟弟妹妹要么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要么就是没主见的。而父亲现在身处事中,正是最为愁苦……
她赶紧把怀里人事不省的晚晴交给了王昭远,出了暖阁来到院中。
她在人群之中找到了父亲身边跟的钱叔。
钱叔见她出来了,吓了一跳,“小乙啊,家里乱了,你该陪着你父亲,可别到处乱跑……”
这个家里只有钱叔当她做男儿看待,因见她排行老二,所以叫一声小乙。
王晚曦就端端站在他面前,道:“钱伯,我知道您不一定听我的话,但这事您必须帮我。”
“什么事?”
“快马加鞭,去一趟嵩山之阳的太乙书院,把大哥叫回来。”
钱叔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家中大乱,所有人都身处其中,脱身不得,只能叫一个不在府里的成年男子主事。而老大已经出了阁,也算是成年了。
可是钱叔却摇摇头道,“小乙啊,这太乙书院来回得三天,等着老大回来主事,怕是就晚了。”
“钱伯,求您快去吧,”晚曦哭道,“不是让他回来主事,现在母亲陷在里面,四弟也便有了嫌疑,我和晚晴是说不上话的,大哥必须得回来。”
话音未落,后院之中忽然有衙役大叫一声“找到了!”
找到了?
还能找到什么?必然就是那另外半块毒茶饼……
难道真是大娘子在谋划着要害死她父亲?
结发之情,何至于如此?
钱叔也心知不妙,赶紧俯下身道:“老奴即刻就走,小乙还有什么吩咐?”
晚曦道:“姥爷现在何处?钱伯可还能顺路找到姥爷?”
钱叔没听明白,“姥爷?哪位姥爷?”
钱叔做事是不分嫡庶的,所以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亲娘的父亲还是大娘子的父亲。
晚曦急道,“我姥爷!大娘子的父亲杨将军!求钱伯,若是姥爷还在保静军中提领兵马,钱伯可顺路求助,并提醒姥爷,无论如何,自贬军中官职一级,千万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