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2)
“为什么?”顾琉璃奇怪道。
“我到留县本来是找我阿爹的,可惜他跟人上北边去了。我想就算生前不能与他相聚,死后化作魂魄也要找到他,与他团圆。”
“那你娘呢?”顾琉璃疑惑地问道。
“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我娘一面,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景千秋黯淡地说道。
“哦!你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嘛。”顾琉璃低着头小声说道,默默地收起了小刀,跳到床边挨着景千秋做好,两条小腿来回晃荡。
她从小包里倒出一颗琥珀糖递到景千秋的嘴边,冲他灿然一笑,露出一嘴被蛀虫咬坏的烂牙:“要吃吗?”
景千秋张嘴将糖含进嘴里,忍不住说道:“你以后少吃点甜食,牙齿都被蛀坏了。”
顾琉璃笑道:“爹亲说,反正以后还要换牙的,不用怕。”想了想又说道:“我刚才说要杀你其实是吓唬你的,我没伤过人的。有一次小花篮咬人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一个大树茬上,破了好大一个洞,还是我给它包扎的伤口,爹亲还夸我心地善良、有仁心呢!”
景千秋无语道:“可是你纵狗伤人也不对啊!”
“可是是狗咬的,不是我咬的啊!”顾琉璃道。“伤人的是狗不是我啊!”
“可是是你让狗咬的啊!”
“可是狗是畜生啊,畜生怎么会懂人话呢?”
“可是你做了动作啊,狗看见了就会去咬人啊!”
“可是我做动作的时候,狗看见了,人也看见了,为什么狗会去咬人,而人却不去咬狗呢?狗有狗的想法,人有人的想法,同为人类的我连人的想法都影响不了,为什么就能影响狗的想法呢?这不是说明人的想法、狗的想法,都是自己的想法,所以不管人做什么、狗做什么,都与别人无关啊!那狗要咬人,与狗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景千秋被一大堆的可是、狗、想法给绕晕了,果然有乃父风采,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总之,以后你把那些狗好好看管起来,让他们没有机会去伤人好不好?”
顾琉璃看着景千秋在烛光映衬下清丽无双的脸,突然面上一红,羞涩的说道:“爹亲说成亲以后,要万事都听夫君的话,你说怎样就怎样好啦!”
“你什么……呜呜……”景千秋还没说完就被顾琉璃堵上了嘴。
“你先忍耐两天,等成完亲后就可以松开了。”
‘我说大小姐,你不是不想嫁的吗?小孩子的心思真是说变就变……’景千秋在心中感叹。
只见顾琉璃又耷拉着头,带着哭腔自顾自说道:“那天爹亲和刘管家的谈话被我听到了,我才知道爹亲得了不治之症就要死了,只是还放心不下我,所以才急着给我成亲,想要我以后有个依靠……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是挺好的!”
‘你们早说啊,我这儿有包治百病的神药,做个交易好不好,我给你们神药,你们放我走啊……’景千秋在心中呐喊道,奈何没人能听见……
大喜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整个百花庄花团锦簇、喜气洋洋,红色丝绸挂满门窗,龙凤喜字贴满柱墙。庄里众人都休息一天参加大小姐的婚宴,大家忙前忙后准备成亲需要的各种用品和喜宴,喜宴上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众人平时难得一见、都眼馋得紧,谁也没想到一场灭顶惨祸正悄悄来临。
话说留县城外已聚集上千受灾的流民,官府为防骚乱不得不严闭城门,只每日在城外开一粥棚施粥,但那清汤寡水的稀粥哪能填饱肚子,随着涌入的灾民越来越多,积压的怨气也越来越重,不断裹挟着人流冲击县城大门,想要冲进城中讨生活。
眼看城门即将失守,那县中主簿忽生出一歪主意来。
“大人,我昨日在集市中偶遇城外百花庄的刘管家,听他说庄里的大小姐今日要在庄中成亲,那百花庄家大业大,几月前才采购了一大批粮食,何不来个祸水东引。”
“这……不大好吧,灾民太多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大人放心,那百花庄家丁上百,庄里存粮甚多,只要拿出一……小半儿来也能将人打发走,不然等人冲进县城内,那后果不堪设想,牺牲一个百花庄,救了咱们全城人,大人,请当机立断啊!”
“哎!你去做吧!”那知县大人思虑了一番只能摆摆手叹道。
那主簿得了令,便对着手下一个兵勇嘱咐了一番,那兵勇改换衣衫后从角门的一个狗洞钻出城外,快速混迹于乌泱泱的灾民之中,没多久就听见那攻城的人群中传出一个大嗓门儿喊道:“大家听我说!这城门太牢固了,凭咱们光用人力是撞不开的,我听说城外百花庄的大小姐今天出嫁,庄里正大摆宴席,咱们去哪里讨些喜酒吃也比在这里白费力气来的强。”
一群饥民哪里听得这话,一听到有吃的便顾不得许多,立马调转脚步撒开丫子往百花庄跑,生怕去的晚了被别人抢了先。
顾北山此时正端坐在高位,笑盈盈的看着两位新人,虽然新郎被绑着双手、堵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只听司仪高唱一声:“一拜天地!”
旁边的家丁一左一右将景千秋按在地上,按住脑袋鞠躬。
又听得一声:“二拜高堂!”
家丁们又如法炮制一遍。
待到第三声:“夫妻对拜”还未说完,有家丁忽然火急火燎的跑到堂前来叫道:“老爷,不好了!外面好、好多灾民往咱们庄子来了。”
“几个灾民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今天是小姐的大婚之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顾北山斥道,喝了一口茶问道:“有多少人?”
“太、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至少上千。”
“噗!”顾北山呛了一下,感觉大事不妙,“先将小姐和姑爷扶下去休息,等料理了事情再继续。”
顾北山带着刘管家等众家丁前往前院查看,门房已经把大门关好插上门栓。旁边已经搭设好了高架,顾北山爬上架子往外一望,乌泱泱一片,全是衣衫褴褛、饥不果腹的难民,将整个山庄团团围住。
顾北山看见这么多灾民也一下慌了神,他知道天底下最可怜也最无情的便是这些人了,稍不留神便可能大祸临头。
他定了定神,喊道:“众位乡亲,不知众位大老远赶来鄙庄有何贵干啊!”他口称乡亲,以礼相待,便是让众人警醒自己是有身份的人而不是难民,人一旦有了身份便有了拘束,有了拘束就不能为所欲为;相反的如果真把自己当做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的难民,那就没有了顾忌,没了顾忌的人可以比魔鬼更可怕。
那灾民中有胆大爱出头的,在人群中回道:“顾庄主,我等听说今日是小姐的大婚之日,所以特来道喜,庄中如果有吃不了的剩菜剩饭,还请庄主发发慈悲赏我们一口半口的,也算累积功德的大善事一件。”
顾北山道:“这位乡亲有所不知,只因今年天灾连连,我庄中田地全被泥石所掩,损失惨重入不敷出。老朽年迈,膝下只有一个六岁女儿,一人打理庄中事物实在劳累,这才招了一个童养女婿帮忙打理家业。本打算简单操办一下就罢了,没想到竟惊动众位乡亲大驾光临,鄙人定当解衣推食招待大家。鄙庄存粮大概能出二千个馒头,再多了也实在拿不出,大家排好队伍依次领取,青壮男丁领一个,老病妇孺领两个,大家没有异议吧!”这便是以退为进,先示弱以降低众人的仇富敌对之心,再释出薄利分化阶层,瓦解其内部向心力。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使人信服,不仅收获了老病妇孺的人心,连那些棘手的青壮男丁们也无话可说。
顾北山一面让人准备两千个馒头,一面让人悄悄地到蜂房将里面的蜜蜂熏出来。好在现在是冬日,庄子里通常会准备好几天的馒头,刚好昨天就新蒸了一千多个还没吃,现在就派上了用场,众人齐心合力很快就将二千多个馒头弄好搬出去派发。
灾民们领到食物个个都十分开心,喝了那么多天清水一般的稀粥,终于见着干的了,当场就迫不及待的吃起来,领到两个的还要省下一个小心藏在怀中等到明日再吃……顾北山看着这情形,心道总算是安稳了,现在只待灾民慢慢散去了。
突然,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诱人的肉香,顾北山心下一凛,暗道‘不好,怕是要坏事!’。长期饥饿的人对肉的味道是最难抗拒的,肉香会激发他们体内最原始的欲望、饕餮之欲、欢爱之欲、破坏之欲……
果然,人群中突然发出一个小孩儿的哭叫之声:“娘,我要吃肉……”随机又出现一个、两个、三个……
顾北山赶紧询问怎么回事,原来之前后厨为了小姐的大婚,特地准备了一道蜜汁蒸猪,从早上蒸到现在才熟透,刚一揭开锅盖就香味四溢。
“马上抬到这边来分给灾民。”顾北山说道,看着一个个馋红了眼的灾民,又默默地让人把库房里的一桶蜂蜜抬了出来。
当家丁把蒸猪抬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发出一种幽幽的光,贪婪、沉迷、欲望……家丁拿着刀将肉切成小块,灾民们鱼贯前行依次领取,谁知之前领过肉的一个高大男人突然窜回来抓起案板上的肉就要跑,正在领取的几人见状立刻飞扑上去,将人按在地上一通暴打,后面有几个混子见局面混乱,慌忙中赶忙上去抢肉,更后面的人见有人开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了上去,结果众人一个个急红了眼哄抢作一团。
顾北山见状不好赶紧叫回家丁关上大门。果然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抢什么抢,这庄子里多得是粮食,大家跟我冲进去取啊!”
顾北山忙叫人站在围墙上,把之前抬出来的蜂蜜向众人泼过去,原来这是他特制的一种会散发特殊香味的蜜糖,粘上一点就能引来成群的蜜蜂。那些奔在前头的灾民被蜜蜂蛰得惨叫连连,痛苦不堪,只听得人群中有人喊道:“蜜蜂怕烟熏,大家快点起火把!”
随后不断有人从围墙上跳下来,顾北山又命人守在墙根,进来一个打死一个。可是翻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家丁们也渐渐的力不从心,又有许多火把从外面掷进来,引起一窜窜火苗。
“砰!”大门终究被撞开了,灾民们叫喊着疯涌进来,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手持棍棒、有的举着块石头……家丁们和冲进来的灾民扭打在一起,刀刀见血、拳拳见肉,双方都杀红了眼,家丁们虽然配着大刀,但终究寡不敌众,人数越来越少。
“爹亲!”顾琉璃带着大狗和一群狗崽从屋内跑出来,指挥着狗群上去咬人。却被眼中只有狗肉的灾民七手八脚棍棒打死,拖回去果腹。
顾北山见大势已去,便叫上刘管家抱着顾琉璃躲回屋中,见景千秋还被绑在床上,又手忙脚乱的给他解开。
景千秋虽然被绑在这里,但已从家丁的口中知道了大概,“现在我们怎么办?”
“那些人已经杀红了眼,再呆在这里肯定必死无疑。你们俩先把喜服脱掉,我们装扮成灾民的模样逃出去。”
四人披散了头发,在衣服上蹭了些污渍灰尘,低头盯着鞋面一路往庄外走去,眼看就要到大门口了,忽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真是奇了怪了,别人都是拼了命往庄子里跑抢好东西,怎么你们几个却往反了走?顾庄主这是要逃跑吗?”
“是你!”顾北山定睛一看,竟是之前回他话的那个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那人道:“你可记得几日前打死的那名强盗?他便是我二哥!既然我二哥命丧于此,那么我便要整个庄子的人都给他陪葬。你们几个一个也别想逃。”说完刀锋便向几人袭来。
刘管家看刀口袭向顾北山,来不及多想便飞身过去挡在他身前,自己硬生生抗下这一刀,待他缓缓转过身才发现伤口从做右颈处径直划到左腰,鲜血从颈间噗滋噗滋冒了几下,便一下扑倒在顾北山身上,猩红的血液瞬间浸透了他身前的衣裳。
“刘管家!”顾北山满身满手都是血,想到这几年他与刘管家虽名为主仆但情若手足,如今他竟为他而死便悲愤异常。
“我跟你拼了!”顾北山扑过去,将那人的右腿紧紧抱住,冲景千秋二人叫道:“你们快跑,我来拖住他!”
景千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道再不走,他们几个便一同交代在这里了,那岂不是白白辜负了顾北山和刘管家做出的牺牲,便转身抱着顾琉璃跑了。
“爹亲!”顾琉璃哭喊道,对着景千秋又打又踢,想要离开他的掌控,可是完全不顶用,因为哭的又凶又急,没几声便哭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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