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2/2)
没几日功夫,他的小脸就凹了下去。到了某一日晚上,甚至突然高烧不止起来。
彼时爹已回府衙销假,家里做主的就娘一人。
这边厢我请庚的事儿没个着落,那边厢家里的小儿子又病了。
娘忙得团团乱转,不几日也倒了。
家里请医问药自不必说,隔房的立叔也赶忙写信去请爹回来。
爹收没收到信我不知道,但就在信发出去的当晚,从立叔开始,余下的几个堂兄弟也陆续开始发烧,紧接着便上吐下泻个没完。
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是得了时疫,但大夫开得对症药却全不见效验。
外头人但凡抓得起药吃的人家,灌几剂汤水下去,也就能正常吃饭了。
就只我家,不仅没人见好,后来连丫鬟仆从,都陆续中了招。
我怕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托了邻居,去俞家找大姑奶奶拿主意。
结果回来的人却说大姑奶奶连同凯表哥也倒下了,而俞家其他人却都还好。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如同被人揪下一团血肉来,死死握着拳,却还是阻止不了牙关咯咯作响。
那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举目四望,别说找人给我拿主意了,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茫然地守着廊下几个突突作响的药罐子,熬好了药就叫巧雪几个身体还撑得住的丫鬟分别把药送进上房和隔壁立房。
没人在的时候,我也撑着不敢哭,怕一哭出来,这个家就完了。
我的脑子里不时闪过娘和官哥儿都没了的画面,正心如刀绞,却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这会儿身边也没人,我壮着胆子自己走到大门边,对着门缝儿问外头是谁。
“是我,快开门,老爷病了,赶紧着人请大夫去。”
我听出说话人是爹身边的长随鲁叔,腿一下子软了。
这一耽搁,外头人开始跌足骂道:“里头的人干什么吃的,还不开门?平日里挺尸没人治你们,这会儿撞我手上还敢轻狂。老爷在府衙里病了好几日了,强撑着赶回来的。再不开门,等我从外头一脚把门踢开,我两巴掌抽死你们!”
我听得如此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打开了门上的插销,撞到了爹身上。
爹被我撞到了地上,虽则有鲁叔扶着,也跌得不轻。
他气息不稳地扶着我问:“双姑?”
我眼泪婆娑地哭道:“别再叫那个害死人的名儿了!”
我家大门开在大街上,这会儿这边动静这么大,外头路过的人都不免停下来探头探脑。
爹病得脸色蜡黄,有几分脱相,见此情景,却反应极快地推我进门,又赶忙让鲁叔把大门关上。
我这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顾不上,一股脑儿便道:“爷爷当年说我的名字真正写来该是‘成丹’,原是结出金丹、普照万方的意思。
这是他老人家起卦批来的,又不是胡乱起的……现好好的给我换了,治病的良药成了毒药,这算什么哩?
他一天到晚给人骂,大家伙儿都瞧他不起,死了也不叫提……但这会儿……别人家都好好的,就咱们家……不止是立叔,连大姑奶奶和凯哥都倒下了,这可不邪/门么?!”
说着,我气苦地往门房留下的长凳上一坐,真是不想起来了。
爹听了肿怔半响,也不说话了,但他毕竟病着,身体虚弱,不一时又开始咳嗽起来。
我一看他咳得满面通红,就怕得全身发软,忙不迭让鲁叔扶他进去,另找人去请大夫不提。
等大夫一走,我的名字就又从“陈双”变成了“陈丹”。
说也奇怪,自打把我的名字改回来,大夫开的药就开始有效用了。
没过几日,连病得床都下不来的娘,也能自己抱着官哥儿出来晒日头了。
我对此心满意足,但另一头,我却听说大姑奶奶去给朱太太解释的时候碰了壁,这还是她在朱太太那儿头一回这么没脸。
在我们家,涉及到爷爷的事儿便是家丑,如今家丑外扬已是掏心掏肺了,我本以为很该能得人体谅。但在朱太太,却不知是不信、不屑,还是有何种无法诉诸于口的担忧。
她只不发一语,闹得大姑奶奶无处施为。
好在她虽没给个好话,但也没提及婚事作罢的事。到底留了余地,我们也不好再深究。
爹和大姑奶奶商议后决定还是等一等,待一年半载后,这事淡下来,大哥儿也从学堂结业回来,再继续办没办完的事儿。
而这一等,没等来俞家大少爷毕业,倒等来了大姑奶奶的意外去世。
她和田太太吵架,不小心掉进了荷塘里。
人虽被救起来,但因感染了风寒,没几天就撒手去了。
我听到这消息时,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爹带着叔伯兄弟去大姑奶奶灵堂上闹的时候,我和娘在家里又怒又怕,哭得几乎没死过去。
到了黄昏的时候他们回来,我以为能听到田太太被送官查办的消息,谁知竟没有。
田太太肚皮争气,生了六个好儿子,一个赛一个出息,族里有意保她,只把她禁了足,赔了临街的三间铺面并郊外的50亩水田给旭房,这事儿便算了结了。
真真是欺人太甚,爹在向我们转述这前因后果的时候,连一向跟大姑奶奶不对付的立叔都恨得咬牙切齿。
立叔杂七杂八地又说了许多污言秽语,甚至把田太太年轻时候偷人再嫁的事都说了出来。
直到这时,我才惊恐地发觉,原来什么七出、八不去的规矩都是骗人的。
一个女人但凡生了很多很多有出息的儿子,便是做了该下地狱的事儿也是能被宽恕的。
我正满心震惊之际,却听到娘哭道:“既是这么着,凯哥儿该如何是好?他小夫妻两个孤零零在那儿,你们怎么就回来了?”
娘一提到这个,爹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如今正闹着分家呢,我们不好过去了……族里说要赶紧把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下来,朱太太答应了,姑爷也说让我们先回来。”
爹这一说,不仅是娘,连我也诧异地看向了他。
娘不可思议地问:“怎么着?那些人还想着连昀房也一起欺压,出了事就叫昀房来顶缸,朱太太也肯答应?”
“唉……丹姑,你这辈子都得记着你大姑奶奶的恩,她临走的时候,特特请托了朱太太。就剩着一口气了,她还记着你呢。”
原本我就在抹泪,听了这话,不由“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人生的头二十年,我从不知道眼泪的滋味,但这短短一年时间,我却觉得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