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言情 > 民国旧影之陈丹的愚蠢 > 第 9 章

第 9 章(2/2)

目录

倒是我,自从学会了那部经,果真就跟开了窍一样,几种话都会听,也都会说了。

可虽说这也算是我的缘法,但学会这几种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的方言土语又有什么用?想想也是心焦的很。

说起来这几年我的脾气真个儿坏了许多,葳爷一直不回来,我年年岁岁在家里蹉跎着。

眼看着镜子里的脸一天天失去颜色,终身还是没有着落,我这颗心就跟被搁在油湾湾的锅里小火慢煎。

翻过今年,我就二十六了。可时至今日,葳爷每回寄来的家信都没有显露出丝毫准备回家的苗头。

我心里就是再急迫,也不好催的。

非但如此,为了两家的面子,在人前我还得格外注意做出个安分随时的样子来。

实在心里憋苦地狠了,我也会回屋哭上几声,但这样的机会也是不常有的。

马丽天天跟我形影不离,被她发现了我不在,她就爱来找。叫她看见我哭,少不得又要叫她担心。

凡此种种,我只能自己忍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熬着过,对于葳爷会半途回来与我成亲这事儿,我渐渐死了心。

只盼他学成归来能信守承诺,娶我过门。

——可惜连这一点盼头眼看都要成了奢望。

先是临县同样去东洋留学,现回来探亲的一个小学生说,在车站碰到葳爷挽着一个女人准备去箱根泡温泉。

不过去年蕤爷也被公派到东洋留学,兄弟俩长得相似,我们也不免疑惑,是不是认错了。

谁知没过多久,又有个去东洋做生意回来的同乡,也说葳爷在东洋已经娶了太太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不喾于晴天霹雳,我听说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朱太太也听说了这件事,这回她没有上门来劝慰我,反而叫人拉了口棺材回家。

爹娘上门看她,回来就开始唉声叹气。

我才知道,朱太太已经托人寄信去了东洋,信寄出去那天她就开始不吃东西了。

她打算结结实实饿上几天,等老大老二回来,她刚好病着,他们要是不回来,她索性死了。

我急得忙让人备车送我去俞家,如今我虽还没过门,但也顾不得许多了。

上门后,我也劝着朱太太说不敢这样,但朱太太只抱着我哭一场,态度很是决绝。

我没法子,干脆住到了她家,每日亲自做了好吃的端给她。

可朱太太愣是一口不食,我心里又慌又痛,天天以泪洗面。

最后索性我也不吃了,从今往后,朱太太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她要是不喝水,我也一并渴死了干净。

我没指望这种赌气的法子能有什么效验,我深知长辈们都很看不上那种不听人话、自作主张的小辈。

说不得从这以后,我就要遭朱太太厌弃了。

怎料峰回路转,那天朱太太竟开口说想喝米汤了。

那是我这么多天来,听过的最叫我高兴的话,我好不容易有了些笑模样,朱太太见我笑,却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我慌里慌张的,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朱太太并不要我安慰,她反倒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生了个背信弃义的儿子,对不住我,对不住我们家,于是我也跟着哭了。

那次之后,我感觉朱太太对我更亲近了许多。

她跟我讲话再也不见客套,有什么要做的事,都会把我找去,有好东西,也紧着给我使。

不夸张地说,我几乎以为我又多了个娘。

我多希望朱太太能真真正正成为我的娘,从而使我的终生不至于沦为镜花水月。

做个老处/女,不论是对我自己还是家族,终究是可耻的、可怖的。

我如今已经没了那种姑娘家的矜持稳重,日思夜想地就盼着葳爷回来。

若果真他立意要把我抛下,在外头另找个太太,从此不回来了......那么......我这一辈子,也就算结束了。

我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我从未想过什么戏文里唱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没有大姑奶奶那种见识和能耐,也没生得一副宜于风花雪月的相貌......爱......我从来都是不想的。

况且那种东西从古至今都是闹得妻子与丈夫不得不分离的祸根,我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万万不敢沾染。

我想不通,这么多年,我规规矩矩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未曾伤害过别人一分一毫。

怎么在女儿家最关键的婚姻大事上,老天要对我如此刻薄?

我不过是想要个丈夫,不论他是好是赖,我都会与他相敬如宾,替他生儿育女,孝敬公婆,操持家务,做好一个女人的本分。

如此普通而简单的愿望,实现起来原该不难。

多少上不了台面的女人都有这种福气,偏偏我却没有。

......一切都没希望了。

我是这样笃定,谁知柳暗花明,葳爷竟跟蕤爷一道回来了。

更可喜的是,他回俞家时是“孤身一人”,身旁既没有红颜知己,也没有什么外国太太。

我们这才知道,旁人看到的那个所谓红粉知己,其实是蕤爷的意中人。

蕤爷才是预备与东洋女人订婚的那个人,而一听说有这么一桩婚事,朱太太立马就答应了。

紧接着,我们家和俞家的婚事就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真个儿爱这个男人,爱进了骨子里。

哪怕实际上我从未跟他见过一面,从未与他讲上过一句话,但在他点头同意三天内娶我过门之后,我便认定这辈子我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他若要我活,我就好好活着。他若要我死,我就立时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出嫁的前一天夜里,大家都睡了。

我悄悄走到挂着嫁衣的架子前头,就着昏暗的月光,一寸寸地抚过衣料上鲜艳的并蒂莲花图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时突然有人在后头低声对我道:“夜深了,睡吧。”

我毫不吃惊,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马丽。

我暗暗把眼泪抹去,轻声回说:“就来。”

身后半响没有动静,我有些疑惑地回过头,马丽衣着整齐地立在堂屋中央定定地看着我。

此时一阵凉风吹过,敞亮的月光从庭院中央渐渐移向堂屋,映照得马丽的脸都微微发起了光。

我心里有些着慌,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问说:“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去睡?”

在我问出这话后,我清楚地看到,笑意如波纹般从马丽的嘴角荡开,一点点浸入她的眼角。

她温柔的笑着对我说:“丹姑,你心里明白的,我要走了。”

“走?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亲无故的,能去那里啊?”我说着,急忙过去拉住她。

马丽没有躲开我,这让我升起了一丝希望。

我想劝她留下,就算不跟我去俞家,在家里继续住着也挺好呀。

可我话未出口,马丽似乎就已经知道了。

她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脑中的千言万语就都说不出了。

“丹股,我以前从来没提过,我远道而来,原是为了来找我的丈夫,他一直在等我”,她说着,叹息了一声,“如今时间到了,我该干我的事去了。”

听她这样说,我禁不住哭起来。

我是明白的,人与人之间能在一块的时间向来就有个定数。

时辰到了,任你如何哭闹,都无可挽留,终究是要分开的。

当年爷爷是这样,大姑奶奶也是这样,如今马丽自然也无可回避……到头来,真正要体会孤独的,其实是我们这些被剩下的人呐。

一想到这,我哭得更加伤心了。

而在这时,马丽捧起了我的脸。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的鼻尖不断靠近,最终她在我的额心印下了轻轻的一吻。

打我有记忆以来,便没有被人如此珍而重之亲吻过的记忆。

受到她这般亲密的对待,有那么一会儿,我整颗心都是悬空的,几乎就不会跳了。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她的声音道:“日子终归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明日你就大婚了,我不能送你。你是要见新郎的人,休为我哭肿了眼。

如今天色已晚,不好为了道别,再特特把你爹娘唤起来,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声吧。

几年前,是你把我捡了回来。这些年来,也多亏了你照顾我。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惟愿上帝仁爱,佑你一生平安喜乐......”

她说出这些话时,我的心恍若空了一块。

我情不自禁闭上眼睛,等我再睁眼,她的指尖已离开了我的脸颊,而她这个人也蓦然消失不见。

我怔怔地坐在地上许久,后来也不知是何时回的房,何时睡下的。

目录
返回顶部